驴车在拥挤的车马间灵活地穿梭，很快就把那对珠光宝气的身影甩在了身后。梦画坐在车上，连头都没回一下，只伸手帮承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轻声说：“大哥，咱们到了。”
承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书院的侧门没有正门那么气派，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本册子，正迎进迎出地招呼着人。
“临川书院新生报到？”中年人抬起头，目光扫过田明礼一家，最后落在承鸿和承运身上。
“是。”承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递上名帖，“我和我弟弟，田承运。”
中年人翻开册子，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忽然眉头一挑，语气明显温和了几分：“田承鸿，田承运？跟我来吧，先去见教习夫子，把名籍定下来，再分斋肄业。”
田明礼一听“陈掌柜打过招呼”，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他搓了搓手，赶紧把两个儿子往前推了推：“快，快跟着这位先生去。”
承鸿和承运应了一声，跟着那中年人往侧门里走。
田明礼下意识地也想跟着迈腿，却被梦画一把拽住了袖子。
“爹，您干嘛去？”梦画压低声音提醒道，“人家夫子是去考校学问的，您跟着进去算怎么回事？别给大哥添乱。”
田明礼这才如梦初醒，讪讪地收回了脚。他看着孩子们走进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驴车上堆得老高的铺盖卷和书箱，焦急地搓了搓手：“那……那行李咋办？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扛进去吧？”
“您在这儿等着呀。”梦画指了指侧门对面的一家茶棚，“大哥他们分斋还得一阵子，您去那儿坐着喝口热茶歇歇脚。等他们出来了，您再进去帮他们把铺盖搬到斋舍去。”
“哎，哎！还是我闺女想得周到！”田明礼一拍大腿，麻溜地把驴车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又小心翼翼地把赵氏缝的青布包袱抱在怀里，这才跟着梦画往茶棚走。
茶棚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些送学的家属。田明礼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梦画给他倒了碗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田明礼捧着茶碗，连喝都顾不上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侧门的方向，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梦画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轻声安抚道：“爹，您把心放肚子里。大哥聪明，承运机灵，又有陈掌柜的面子压着，出不了岔子的。”
田明礼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咱们不比别人矮一截。”
是啊，不矮一截。
他端起茶碗，把温热的茶水一口喝干，心里那股子憋了半辈子的浊气，好像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侧门里终于走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承鸿走在前头，承运跟在旁边，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爹！二姐！”承运一出来就眼尖地瞧见了他们，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承鸿也快步走上前，冲着田明礼点了点头：“爹，分好斋了。”
“成了？！”田明礼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夫子怎么说？分到哪个斋了？”
“夫子说，咱们刚入学，先分在地字斋。”承运抢着答道，小脸上满是兴奋，“大哥因为读过些书，夫子考校后，把大哥分在了地字斋甲班；我年纪小，分在了地字斋乙班。夫子还夸大哥字写得好呢！”
“田明礼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转过头去，假装看旁边墙上的告示，用力吸了吸鼻子，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再回过头时，他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承鸿的肩膀，声音发颤却透着股硬气：‘好……好样的！’”
田明礼这副模样，惹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书生纷纷侧目。梦画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拽了拽田明礼的衣角，仰起小脸，用软糯糯的童音提醒道：“爹，时辰不早了，您赶紧带大哥和承运去斋舍把铺盖放下吧。我在这儿守着驴车等您。”
田明礼闻言，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又拎起书箱，脚步都带着风。
可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了，回过头，眉头微微拧起，眼神里透着股明显的不踏实：“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一个人在外头等着，爹不放心。”
梦画靠在驴车旁，拍了拍身旁厚实的车板，理直气壮地说：“爹，您去吧，我坐在这儿，哪也不去。这大庭广众的，还能有什么事？”
田明礼还是不放心，目光在梦画和驴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别乱跑啊，爹去去就回。”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去吧！”梦画笑着挥了挥小手催他。
田明礼这才转身，扛着铺盖大步往侧门里走去，背影透着股庄稼汉特有的急迫。
梦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这才慢悠悠地在车辕上坐了下来，晃着两条腿，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侧门里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田明礼大步走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踏实，远远地就冲梦画扬了扬手，声音里透着股轻快：“都安顿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驴车旁，把缰绳往手里一攥，利索地翻身上车，扬鞭一甩：“走，回家！”
驴车“吱呀吱呀”地晃荡着，顺着巷子拐上了书院外头的长街。
此时正是晌午前后，街上送学的车马依旧络绎不绝。田明礼赶着车，心情极好，连手里的鞭子都扬得轻快。
而此时，就在离他们不过几十步远的书院正门外，田梦琴正冻得鼻尖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