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裹紧了身上的月白斗篷，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躁。站在一旁的田承光更是急得直搓手，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妹妹，这杨公子怎么还没来？这都等了一上午了，别是进去了吧？”
梦琴心里也正烦着，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刚想开口，余光忽然瞥见长街尽头有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驶过。
那车上坐着一个穿青布袄裙的小小身影，虽然隔着远，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像极了田梦画。
“大哥，你快看！”田梦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把拽住田承光的袖子，指着驴车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急促道，“那边……那个是不是三叔？还有田梦画！”
田承光正冻得直跺脚，顺着她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除了几辆破牛车，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不耐烦地甩开田梦琴的手，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你别是昨天被田梦画那个死丫头吓破胆了吧？看谁都像她！”
“昨天你也说在街上看到他们了，结果呢？连个衣角都没摸着！”
“你懂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田梦琴被他当众挤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憋得通红。她咬紧牙关，刚想指着田承光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挂着“杨”字灯笼的青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从街口驶来。
田梦琴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怒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眨眼间又换上了那副温婉娇柔的模样，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青帷马车的车帘掀开，杨公子一袭月白长衫下了车，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
“杨公子！”田梦琴快步上前，柔声唤道，“您总算来了，琴儿等您好久了。”
杨公子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等久了？那我倒是罪过了。”
田梦琴心里一喜，赶紧接话：“公子说笑了，能等公子是琴儿的福分。”
田承光见状，赶紧上前，满脸堆笑地拱手：“杨公子，我……”
他话还没说完，车辕上便跳下一个穿着暗色绸缎夹袄的中年人，正是杨府的管家。
杨管家下车后先冲田家兄妹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见了礼。而后退后半步，不声不响地立在杨公子身侧。他面上笑呵呵的，像是随意站着，身子却恰好隔开了承光与杨公子之间的距离。
田承光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杨公子手里的折扇顿了顿，目光在承光脸上扫过，随即转向管家，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老周，什么事？”
杨管家这才上前半步，笑呵呵地开口：“田少爷，田姑娘，二位的心意，我家公子领了。只是今日书院开学，公子还要赶着去拜见山长与各位夫子，实在不便多作停留。”
田梦琴脸上的娇柔笑意微微一僵，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难堪。但这丝难堪只存在了一瞬，她便极快地敛了神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杨管家说的是，是我们思虑不周了。只是琴儿昨日特意备了些自家做的糕点，想……”
“田姑娘有心了。”杨公子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话却接得极快，不留一丝缝隙，“只是今日山长要召见新生，我实在脱不开身。改日休沐，我派人去接你，咱们好好说说话。”
田梦琴眼底漾开笑意，低低应了一声：“好。”
可她垂下眼的那一瞬，嘴角的笑，到底不如方才自然了。
杨公子朝她微微颔首，便抬步往书院正门走去。杨管家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冲田家兄妹客气地欠了欠身，面上笑容一丝不乱。
田承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追上去。他看着杨公子和杨管家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田梦琴一眼，压低声音咬牙道：“我在旁边站了半天，你光顾着跟他眉来眼去，正事一句不提！”
田梦琴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他这一通数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没看见那个老东西挡在中间？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田承光急得直跺脚，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我不管，今儿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爹娘要是知道杨公子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你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你少拿爹娘压我！”田梦琴猛地转过头，眼底的阴狠一闪而过，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你有本事自己去跟杨公子说啊！方才人家站那儿的时候你倒是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人走了你倒来劲了？”
田承光被她噎得脸涨得通红，指着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行，你厉害！我这就回去告诉爹娘，就说你田梦琴攀上了杨家的高枝，就不管亲哥死活了！”说罢，他转身就要往街口走。
“站住！”田梦琴厉声喝住他。
田承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脸上带着几分赌气的得意。
田梦琴深吸了一口气，攥在袖子里的手捏了又松，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缓和的神色，压着嗓子道：“你急什么？杨公子方才说了，改日休沐派人来接我。到时候我再提你的事，不比今日当着管家的面硬塞要好？”
田承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田梦琴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回去跟爹娘说，让他们把银子备好。杨公子那边，我来想办法。”
田承光脸色这才缓了下来，嘴里却还不忘嘟囔一句：“那你可得上心点，别光顾着你自己。”
田梦琴没再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书院那扇朱漆大门上，嘴角的笑意已经彻底褪了个干净。
杨公子方才那几句话，客气是客气的，可她总觉得，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