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田家村，天刚蒙蒙亮老宅的院子里就炸了锅。
“承耀！承宗！承祖！都给我爬起来！”
田明志趿着鞋站在西厢房门口，棉袄都没穿利索，敞着怀，手里拎着根烧火棍，往门框上敲得咚咚响，“你二伯家山脚那几亩地等着翻，磨蹭啥呢？”
屋里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承耀第一个推门出来，头发还乱着，手里已经攥着两把锄头：“爹，我先把家伙什儿拿上了。”
算你小子利索。田明志往他手里塞了个刚蒸好的红薯，拿着，路上垫垫。
承耀接过红薯，烫得在手里倒了两下，揣进怀里。
去，把你俩弟弟薅出来。田明志又往屋里喊，承宗！承祖！再不起来我掀被子了！
承宗打着哈欠晃出来，棉袄扣子扣岔了一颗，也没顾上理。承祖缩在被窝里不肯动，闷声闷气地嘟囔：大冷天的……去山沟里种啥菜啊……
田明志冲进去，一把掀开他的被子：你懂个屁！让你去就去！
承祖嗷一嗓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哥仨扛着锄头出了老宅，沿着村道往山脚走。天已经亮透，村里炊烟飘起来了，混着苞米糊糊的香气。墙根底下蹲着吃早饭的人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承耀！这么早干啥去？”
“去我二伯家帮忙！”承耀应了一嗓子，脚步没停。
山脚老屋的灶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
田明义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个大海碗，呼噜呼噜喝着粥，另一只手抓着块咸菜，就着粥啃。张氏站在灶台前，往锅里贴着玉米饼子，锅里滋滋啦啦响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二嫂，”赵氏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子窜起来，映得她脸发红，“你说老四真能把仨小子薅过来？”
张氏笑着把玉米饼子翻了个面：“我看悬。承祖那小子，哪回不是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动，今天能爬起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氏把铲子往锅边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这早的，谁啊？”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哥仨，锄头扛在肩上，承宗的棉袄扣子扣岔了一颗，领子还歪着。
张氏愣了半秒，扭头就冲灶房里喊：“当家的！老四家小子真来了！”
田明义赶紧放下碗，几步走到院子里，笑道：你爹还真把你们薅起来了？我以为他随口一说呢！
承耀挠了挠头：我爹拿烧火棍敲的门。
田明义哈哈一笑，拍了拍承耀的肩膀：好小子！快进屋，还没吃吧？
赵氏也从灶前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哎哟！还真来了！快进屋，饼子刚贴好，热乎着呢！”
承耀哥仨被推进了屋，刚坐下，赵氏就端着三个大海碗出来了，碗里盛着冒尖的小米粥，张氏抓了几张饼子塞到他们手里，又切了半碟咸菜丝往桌上一放。
快吃快吃，张氏催着，不够锅里还有。
承祖本来还耷拉着脸，一闻到粥香，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赶紧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承宗也顾不上扣子还扣岔着，抓着饼子就啃。
田明义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吃，乐呵呵地说：你爹也是，这么早就把你们薅起来，连口热乎的都没让你们吃上。
承耀嘴里塞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我爹塞了个红薯，路上啃了。
那哪够？赵氏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粥，多吃点，等会儿翻地费力气。
田明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们先吃着，我去把锄头磨磨，等你们吃完咱就上山。
田明义把三人带来的锄头，挨个在磨石上蹭了蹭，铁刃和石头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磨完一把，他就拿手指肚轻轻蹭一下刃口，试试锋利度，不满意就再蹭两下。
承祖端着粥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磨石看，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子，含含糊糊地问：“二伯，磨锄头干啥呀？直接挖不就行了？”
田明义头也不抬，笑了一声：“傻小子，钝锄头挖地，费力气还挖不深。磨快了，一锄头下去，土块翻得齐整，菜根扎得深，长得才壮实。”
承宗在旁边插嘴：“二伯，那山沟里的地，真能种出菜来？我爹说那地方草都比人高。”
“荒是荒了点，”田明义把磨好的锄头往墙根一靠，拿起最后一把，“但那地肥啊，年前我和你三伯去翻地，一锄头下去土黑得流油，就是没人收拾，杂树杂草长疯了。等你们把草清了、地翻了，撒点菜籽，保准长得比咱家地里的还好。”
承耀一直没怎么说话，默默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又抓了张饼子揣进怀里。他看了看墙根那三把磨得锃亮的锄头，又看了看田明义，问：“二伯，我们仨今天能把地翻完不？”
田明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乐了：“不急，头一天去，翻地是慢活，急不得。你们仨要是累了就歇着，别硬撑。”
这时张氏递过来一个布包：“拿着给你们装了一些干粮，还有几个鸡蛋，干活饿了垫垫。”
承耀接过布包，小心地抱在怀里，冲张氏点了点头：“谢谢二伯娘。”
承祖一听有鸡蛋，眼睛亮了，赶紧把自己的碗往桌上一放。承宗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子渣：“二伯，我们吃完了，走吧！”
田明义把最后一把锄头磨好，拎起来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走吧。石头爷孙俩估计早就在地里等着了，咱别让人家等急了。”
出了村子，往山脚走的路渐渐窄了，两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浪沙沙响。承祖走在最前面，一开始还蹦蹦跳跳的，走了没一会儿就被草叶划了脸，哎哟一声捂着脸蹲下来。
承宗在后面笑他：“让你跑那么快，被草割了吧？”
承祖揉着脸，委屈巴巴地说：“这草怎么这么厉害啊，比娘纳鞋底的针还扎人。”
田明义走在后面，闻言笑出了声：“山里的草都这样，没人收拾，就长得野。等你们把地里的草清了，以后走这条路就顺当了。”
承耀伸手把承祖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心点，别乱跑，跟着二伯走。”
越往上走，风越小。两边的山壁把冷风挡了个严实，空气里带上一股潮气。承祖吸了吸鼻子：这地方咋还暖和些？
田明义指了指前面隐隐约约的山谷口，笑着说：“前面就是山谷了，底下有汤泉，冬天也冻不透，所以这山里的风都比外头软和。”
承祖一听，顾不上脸上被划的那道红印子，又蹦跶起来：“汤泉？是不是和开水似的会冒热气？”
“和那差不多。”田明义说，“等会儿到了你们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