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两辆驴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拐过来。田明礼坐在车辕上，脸上挂着笑，手里鞭子扬得轻快。
“来了来了！”梦棋腾地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撂，朝驴车使劲挥手，“爹！二伯！这儿！”
梦画也站了起来，手撑在桌沿上，探着身子往街口看。馄饨摊老板娘正端着碗从旁边过，差点被梦棋挥手的胳膊扫到，哎哟一声侧了侧身，笑骂了句“这丫头”。
驴车还没停稳，梦棋已经窜到路边去了，扒着车帮就往车后头瞅：“驴呢驴呢？买的啥样的？”
田明礼跳下车，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往车后头指了指。梦棋顺着他的手一看——车后头拴着一头灰褐色的驴，个头不大，四条腿粗壮结实，正低头啃街边墙根底下冒出来的一小撮枯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驴！是驴！”梦棋回头冲梦画和梦书喊，声音拔得老高，“梦舒你输了！是驴不是牛！”
梦舒慢悠悠地从条桌边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头驴，笑道：“行，我输了，一个月家务活我包了。”
梦画已经走到驴跟前，蹲下来看了看蹄子，又站起来绕着驴转了一圈。灰褐色的皮毛顺溜，耳朵竖着，眼睛亮堂堂的，后腿外侧有一道寸把长的旧疤，摸着结了痂，不碍事。
“多少钱？”梦画问。
田明义从车帮上跳下来，拍了拍驴背，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比：“八两二。”
“牙人开价九两，”田明礼在旁边接话，搓着手，脸上的笑还没收，“你二伯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硬砍下来八钱。”
“八两二？”梦书也凑过来看了看，轻声道，“不贵。”
“可不嘛。”田明义从怀里摸出那块旧笼头，在手里晃了晃，“牙人还搭了副笼头，回去就能用。”
老板娘端着托盘从旁边过，瞅了一眼那驴，笑着搭了句腔：“哟，买牲口了？这驴看着精神，牙口好。”
“三岁口，正是好时候。”田明礼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老板娘把托盘往胳膊底下一夹，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咂了咂嘴：“三岁口好，不大不小，干活正得力。我家那头驴买了五年了，当初也是三岁牵回来的，如今下地拉车全指着它呢。”
她说着，拿眼扫了扫梦画几个，又看了看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家这几个闺女，一个比一个能俊。如今又买驴，日子越过越红火。”
梦画笑着应了声“借您吉言”，转头朝田明礼道：“爹，先回去吧，路上慢慢看。”
田明礼点了点头，重新套好车。老板娘拎着托盘回摊上去了，临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那驴，嘴里念叨着“好驴好驴”。
梦棋已经爬上车尾，趴在稻草堆上，伸手去够驴耳朵。这一回驴没躲，偏头看了她一眼，喷了个响鼻。
“它没躲！”梦棋乐了，回头冲梦画喊，“梦画你看，它认我了！”
“驴认人快。”田明义坐上车帮，把烟袋锅子掏出来点上，美滋滋地抽了一口，“往后你喂它几回，它天天冲你摇尾巴。”
梦棋眼睛亮晶晶的，趴在车尾不肯起来，手一下一下地摸着驴背上的毛，嘴里念叨着：“给它起个名儿呗？”
“你起。”梦画上了车，挨着梦书坐下。
梦棋歪着头想了半天：“灰褐色的……叫灰灰？”
驴打了个响鼻。
“它不乐意！”梦棋气鼓鼓地缩回手，“那叫……黑黑？”
驴甩了甩尾巴。
梦书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你慢慢想，反正它跑不了。”
田明礼一甩鞭子，驴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街。新买的驴拴在车后头，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不紧不慢地跟着。
馄饨摊老板娘的声音从后头远远飘过来：“慢走啊——下回再来吃馄饨——”
梦画回头冲她摆了摆手，靠在稻草堆上，闭上眼。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驴蹄声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驴车出了县城，上了官道，日头已经偏西了。
田明礼赶着车，手里的鞭子扬得轻快，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车后头拴着的那头灰褐色母驴。那驴不紧不慢地跟着，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尾巴悠悠地甩着，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枯草。
田明义坐在车帮上，见前头有个小坡，转头朝车后喊了一嗓子：“梦画、梦书，都坐稳当点啊，前头有个坡。”
“知道啦二伯！”梦画脆生生应了一句，往稻草堆里缩了缩。
梦棋趴在车尾的稻草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驴看了一路。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哎，你们说，它怎么老看我？”
“它没看你，”梦书坐在旁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它在看路边的草。”
“不对，它就是在看我。”梦棋笃定地点头，伸手朝驴招了招，“你看，它又看我了。”
驴喷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啃草。
梦棋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它是不是在笑话我？”
梦画靠在稻草堆上，嘴里嚼着从聚丰楼顺来的桂花糕，甜腻的香气混着稻草的干味在空气里散开。她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它就是在笑话你。”
梦棋回头瞪了她一眼，梦书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田明礼听见动静，也乐了，回头打趣道：“你跟一头驴较什么劲？等回了家，让它给你拉磨，看它还笑不笑得出来。”
梦棋吐了吐舌头，没吭声。
田明义坐在车帮上，烟袋锅子捏在手里，眯着眼，在心里算了半天账，终于忍不住开口：“八两二买的驴，搭了一副笼头、一根缰绳，拢共花了八两五钱银子……”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八两五啊……搁以前，咱家一年到头连一两都攒不下。”
田明礼没回头，但手里的鞭子轻轻抖了一下，鞭梢在空中划了个脆响。他没接话，只是把缰绳往手里又攥紧了些。
风从官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尘土味。田明义眯着眼，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村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想用一回驴车，得先跟老太太说。”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太太答应了，还得跟大嫂说。”
他眯着眼，看着官道两旁的枯树，声音压得低低的：“最后还得听她们絮叨半天，‘省着点用，别把车弄坏了’。”
风卷着尘土刮过来，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分家后老去吴家借车，”他接着说，烟袋锅子在鞋底上蹭了蹭，“亮子不说啥，次数多了，咱自己也抹不开面。”
他又吸了口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如今好了。”
他拍了拍车帮，声音里多了点劲儿：“八两五，买的是驴，买的是咱自己的脸面。”
田明礼赶着车，没回头，但嘴角往上翘了翘，声音里带着笑意：“脸面不脸面的不说，往后赶集、走亲戚，咱自己有车，不用再求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开春，再攒点钱，给驴打个铁掌，省得磨蹄子。”
田明义“嗯”了一声，嘴角也翘了起来。
梦画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问了一句：“爹，这驴回去拴哪儿？”
田明礼愣了一下，琢磨着说：“先拴院墙边上吧，等过几天搭个棚子。”
“那草料呢？”梦画追问，“咱家没多少干草了。”
“先去你大姨家匀点。”田明义接了话，“等过两天我去镇上买些麸皮，掺着喂，能撑一阵。”
梦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快挨着山尖了，余晖把官道两旁的枯树染成一片暗红色。风比白天软了些，带着点初春才有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