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珍斋斜对面支着个蓝布棚子，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白气腾腾往上冒。冷风一吹，猪油混着葱花的香气就飘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姐妹三人找了张靠街边的条桌坐下。老板娘四十来岁，围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麻利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三位姑娘，吃馄饨？刚包的，荠菜鲜肉的。
来三碗！梦画笑着应道。
老板爽快地应了一声，扭头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三碗荠菜鲜肉——！”
灶台后面探出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哎”了一声，抄起竹片就往锅里拨馄饨，一挑一甩，白生生的馄饨扑通扑通跳进滚水里，溅起一圈细密的水花。
梦棋伸长了脖子往灶台那边瞅，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腾的馄饨，咽了口唾沫：好香啊，我早上就啃了半张饼，这会儿肚子叫半天了。”
谁让你早上不多吃点，梦书把竹篮往桌脚边挪了挪，又摸出帕子擦了擦桌沿的油渍，才把胳膊搁上去，斜了她一眼，现在知道饿了？活该。
那不是急着出门嘛！梦棋嘟囔了一句，转头见梦画正往街那头张望，拿胳膊肘捅她，别看了，三叔和我爹去牲口市挑牲口，没一两个时辰回不来。
急啥，反正回不来咱们正好慢慢吃。梦画收回目光，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咱们打个赌呗？你猜他俩今儿个能牵回个啥？我赌是一头叫驴，嗓门大得能震翻房顶那种。
得了吧，叫驴多吵啊，梦棋撇撇嘴，我猜肯定是一头闷头骡子，干活实在还不爱吭声。
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梦舒，催道：梦舒快点，你来说，你猜是啥？就差你了。
梦舒看着她俩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抿着嘴笑了：那我就说牛吧，种地方便，咱们家那几亩地正缺个拉犁的。
行啊，梦画一拍桌子，三个人三个样，看谁猜得准。
赌啥？梦棋问。
输了的人包揽接下来一个月的家务活。梦画咬咬牙，洗衣做饭扫地，全归她。
梦舒点点头，一言为定。
三个人正说得热闹，老板娘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了，的一声搁在桌上：三位姑娘的馄饨来咯——
三碗馄饨冒着尖儿，薄皮裹着绿莹莹的荠菜馅儿，隐约透出来。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猪油花子，撒了把碎葱花，热气一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梦棋了一声，筷子一伸就夹了个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在嘴里倒腾了两下赶紧咽了，了一声：烫死我了！话是这么说，筷子又伸进了碗里。
梦舒拿筷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烫坏了嗓子回头又哭。
我又不是小孩……梦棋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嘟囔一边把刚夹起来的馄饨凑到嘴边吹了吹，才小心送进嘴里。
你可慢点儿，梦画笑着夹起一个，对着馄饨吹了吹，要是烫哑巴了，回头输了赌可没法耍赖不干活。
呸呸呸，梦棋瞪了她一眼，我才不会输！我肯定猜得准。
梦舒慢悠悠地咬了口馄饨，抬眼看了看她俩，等她们闹够了，才放下筷子说：别闹了，说正事。今儿我和梦棋跑了几家布庄，碎布头早卖光了，只买到半背篓。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着：你们说咋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梦画没立刻答话，夹起一个馄饨在碗里搅了搅，没急着吃。碎布头这东西，本来就是碰运气，哪能回回赶巧？总不能次次都指着这个，得想个不用那么多碎布头也能挣钱的法子。
她抬眼往旁边一扫，正好瞧见隔壁桌小孩举着个木雕小马在桌上地跑，圆滚滚的身子，歪歪扭扭的鬃毛，看着倒是逗人。梦画盯着那小马看了两眼，忽然心里一动——
这憨头憨脑的样子，不就跟她前世玩的那些毛绒玩偶一个样？
她把筷子往碗边一搁，眼睛慢慢亮起来：大姐，梦棋姐，咱们不做头花了。
梦棋嘴里的馄饨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不做头花？那做啥？
做布偶。梦画笑了笑，小兔子、小老虎，不用多大，缝出个模样就行。
梦棋筷子地搁在碗上，那不得用整布？咱哪来那么多布？
梦书也皱起眉，筷子尖在碗里戳了戳：咱手里拢共就那点银子，买整布的话，光布料就得花去大半。
贵是贵点，但赚得多呀。梦画笑了笑，你想啊，用整布做个布偶，看着费布，其实也就巴掌大点儿，花不了多少料子。
梦棋凑过来：能卖多少钱？
做得精细些，卖个十文八文不成问题。梦画掰着手指头算，本钱才几文钱？赚的可是翻着倍的。
梦书眼睛也亮了：这么赚？
所以咱不买多，先扯几尺试试。梦画喝了口汤，城里人不差钱，只要东西好，多花几文钱也乐意。
梦棋眼睛一亮，筷子往桌上一放：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儿个我见个富太太给娃买拨浪鼓，三十二文一个，眼睛都不眨！
梦书咬着筷子头，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可咱没做过布偶，万一缝出来不像样……
所以先少买点，试错了也不心疼。梦画喝了口汤，粗棉布便宜，先扯几尺带颜色的，裁出样子来你们缝缝看。要是顺手，下回赶集就带几只去卖；要是不行，那点布头还能做头花、缝鞋垫，怎么都不亏。
梦棋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梦画：你这脑子咋长的，弯弯绕绕全是主意。
天生的。梦画把筷子往碗边一搁，下巴微微扬了扬，嘴角翘着，羡慕吧？
梦棋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把空碗往桌上一推：那就这么定了！吃完赶紧回去，我今儿非得缝出一只兔子来！
你缝兔子？梦书筷子尖指了指她，别缝成四条腿的耗子就不错了。
你等着瞧！梦棋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小臂，我现在就回去裁布，今晚非得让它有个兔子样！
梦棋嘿嘿笑了一声，伸手就去抢她碗里的勺子：我帮你吃！
梦书赶紧把碗护住，嘴上说着去你的，声音里却带着笑，连瞪的那一眼都没什么杀伤力。
梦棋笑得更欢了，伸手去挠她痒痒，梦书躲闪不及，笑得直拍桌子，姐妹俩闹成一团。
梦画看着她们，抿着嘴笑了笑，伸手把梦书歪掉的发簪扶正。
别闹了，她说，再闹馄饨都凉了。
梦书和梦棋这才消停下来，梦书整理了一下衣襟，白了梦棋一眼：都怪你。梦棋吐了吐舌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街那头传来一阵的驴蹄声，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梦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微微动了动，忽然放下勺子，往街那头看去。
梦画也跟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