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那户青砖小院，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字。梦琴在门口站了站，理了理鬓角，把脸上那点不痛快全压下去，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酱色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她大姑田秀。田秀嫁的是杨家旁支，当初梦琴和杨公子的亲事，就是她一手牵的线。
田秀见是梦琴，眼睛一亮，赶紧把人往里让：琴丫头？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梦琴迈进门槛，脚下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檐下晾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跟着田秀进了堂屋，刚坐下，田秀就端了杯热茶过来，搁在她手边：你大姑父去铺子里了，还没回。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梦琴捧着茶杯，指尖被热气熏得发暖，她低着头，没立刻答话。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大姑，表哥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想问问他。
田秀愣了一下，随即朝里屋扬声喊了一句：杨安！你琴妹妹来了，还不出来见见？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走出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见了梦琴，脸上有点不自然，只含糊地叫了声：琴……琴妹妹。
梦琴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开门见山：表哥，杨公子今日在家吗？
杨安眼神闪了一下，支支吾吾的：他……他……
田秀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你妹妹问你话呢，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安被他娘一骂，缩了缩脖子，还是没敢抬头看梦琴，只低声嘟囔道：他……他最近心情不好，好像……好像去怡红楼了。
梦琴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她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只盯着茶杯里的浮沫，声音有点发颤：……怡红楼？表哥确定吗？
田秀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男人嘛，都那样，出去寻个乐子，过阵子就收心了。
她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张妈，添壶热茶来。
堂屋外头应了一声，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端着茶壶进来，给梦琴杯里续上水，又退了出去。梦琴坐在那儿，手指死死抠着茶杯沿，指节都泛了白。
田秀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的一声轻响：你看看这周围，哪家有钱人不搞个三妻四妾的？
她顿了顿，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杨公子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的，身边能缺人伺候？
梦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田秀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闹。抓紧嫁进杨府，把少奶奶的位置坐稳了，才是正经的。
她盯着梦琴的眼睛，语气沉了些：你们定亲也快一年了，再拖下去，夜长梦多。他要是真在外面遇上个什么人，你怎么办？
梦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接话。
夜长梦多。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她怎么会不知道？当初在书院外头那几次，她穿月白襦裙、鬓边簪那支银簪、低头时让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哪一步不是她算好了的？杨公子当时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是动了心的。
可动了心又怎么样？
定了亲，反倒见不着人了。杨夫人那边她进不去，书院她更进不去，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没本事，她是没地方使。
田秀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伸手把梦琴的手拉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琴丫头，你听大姑说。杨夫人那边，你不用急着去讨好。你先把杨公子攥在手心里，才是正经的。
梦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没挣。
她盯着田秀袖口上那朵暗纹绣的花，睫毛垂着，没抬头，也没应声。田秀的手心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她没抽回来，就那么由着田秀攥着，指尖却悄悄蜷了一下。
田秀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你见不到杨公子，那就想办法让他来找你。他好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你就往那上头使劲。他要是真迷上你了，杨夫人那边，自然就有办法了。
梦琴的脸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猛地把手从田秀手里抽出来，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大姑！你……你说的是什么话！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把那块布料揉得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做那种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田秀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气了，但面上还是压着火，伸手一把抓住梦琴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跟前拽了拽：你傻不傻？什么叫那种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他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将来是要进杨家大门的人，你跟自己的未婚夫亲近，有什么丢人的？
她顿了顿，盯着梦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想，杨公子现在是什么心思？他要是真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人，把你晾在一边，你怎么办？到时候杨夫人再找个由头把这门亲事退了，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梦琴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田秀松开她的胳膊，语气缓了缓：大姑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梦琴：你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
梦琴目光落在茶杯上，手指绞着帕子，没接话。
田秀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多在他跟前露露脸，穿得好看些，说话软和些。
她顿了顿，盯着梦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让他心里惦记你。
梦琴的睫毛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田秀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等他离了你不行，杨夫人那边，自然就没话说了。
田秀那句话说完，梦琴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一下子热起来，从耳根烧到脖子，心里地跳，跳得她有点站不住。她盯着田秀看，田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话。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大姑你别乱讲？那不是乱讲。说？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手在裙褶上无意识地搓着，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田秀没催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眼神落在梦琴身上，嘴角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晾衣绳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外头张妈在厨房里洗碗的动静。梦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成一团。
让他心里惦记你。
等他离了你不行。
这些话在她耳朵里翻来覆去地响，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她的心口。她脸烧得厉害，耳朵根都烫，想反驳，想说自己做不来那种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知道田秀说的是实话。
杨公子现在是什么心思？她不知道。
杨夫人那边会不会变卦？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她真的会毁。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了田秀一眼。田秀正端着茶杯看她，见她抬头，也不说话，只挑了挑眉，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想好了没有。
梦琴低下头，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大姑，我先走了。
田秀了一声，没拦她，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梦琴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到门口时手都有点抖，掀门帘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