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被晨光浸得发白。
她靠在东屋的炕头揉了揉眼睛，听见堂屋里传来碗筷碰着桌面的轻响，还有梦棋压着嗓子跟梦书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怕吵醒她。外头盖房的敲打声一阵接一阵，间或夹杂着田明志吆喝短工的喊声。
她伸手把搭在炕头的棉袄套上，趿上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儿个去山谷时蹭的泥点子，随手拍了拍就往堂屋走。
刚掀开门帘，一股热乎的小米粥香就扑了过来。
梦书和梦棋正坐在桌边吃早饭，见她进来，梦书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给她腾出个位置。桌上摆着一大盆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稠稠的米油，竹屉里还冒着热气，里头码着新蒸的杂粮馒头，是前几日新磨的玉米面掺着白面蒸的，暄软得很。
最惹眼的是锅沿上摆着的几个水煮蛋，蛋壳上还沾着点没冲干净的小米粒，是早上煮粥的时候一起搁在锅里焖熟的。
梦画，赶紧吃。梦书把个剥好的鸡蛋递到她手里，娘今早特意多煮了几个，说这几日咱们姐妹几个天天忙，得补补。
梦棋咬了口馒头，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这几天光忙着画样子、裁布料、缝布偶，我眼睛都快花了。
她扒拉了两口稀饭，又补了一句：前儿扯的那几尺布眼瞅着就不够用了，今儿个还得去镇上再买点回来。说着伸手拍了下梦书的胳膊：你快点吃啊，咱们早点去，回来还能多缝两个布偶。
梦书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粥，瞥了她一眼，笑道：你呀，真是钻钱眼里了。
梦棋哈哈一笑：钻钱眼里怎么了？多挣点钱，咱们都能做漂亮衣裳穿！她起身就往里屋走，我拿钱袋和装布的篮子，你快点吃啊，吃完咱就走。
梦画被她俩逗得直乐，咬了一口鸡蛋，蛋白嫩得很，蛋黄沙沙的，还带着点小米粥的甜香。她端起碗盛了半碗稀饭，就着馒头慢慢喝，心里暖乎乎的。
没一会儿梦棋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问：梦画，你今儿个干啥去？
去山谷那边看看。梦画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前阵子种的药材上次去看还有些没发芽，今天再去看看。
你也别急，药材本来就娇贵，出芽慢也正常。梦书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指尖顺了顺她领口蹭皱的布边，我跟梦棋走了啊，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在镇上随便吃点。
姐妹俩说笑着出了门，梦画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工地上的敲打声还在继续。
梦画转身回堂屋，从墙角的小竹筐里挑了两个发了芽的红薯——芽眼鼓鼓的，看着就精神。她把红薯小心地放进竹篓里，又拿了个小锄头，锁了门，顺着村口的小路往山谷的方向走。
山路上的霜还没化透，踩上去软乎乎的，沾得鞋底湿漉漉的。梦画背着竹篓走得稳，竹篓里两个发了芽的红薯随着脚步轻轻晃着，芽尖蹭着篓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进了山口，暖风一下子裹了上来，把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梦画左右瞅了瞅，没见着石头爷爷的影子，倒是兔棚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几声细弱的兔叫。
梦画刚走到兔棚跟前，就看见石头蹲在一排竹笼子旁边，手里捏着把嫩菜叶，正往笼子里递。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梦画，咧嘴一笑：梦画，你来了。
梦画把竹篓往地上一放，凑过去看那些竹笼子——笼子编得细密，一格一格的，竹篾刮得光滑，连个毛刺都没有，看着就结实。
她伸手摸了摸笼子的边，这笼子编得挺精致啊，你爷爷编的？
石头把菜叶递到一只灰兔子跟前，看着它飞快啃着，前天去竹林砍的竹子，我帮着刮的篾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爷爷说编笼子得用老竹子，嫩竹子脆，兔子一蹬就散架。我试了试，确实老竹子韧，刮出来的篾条摸着也光滑。
你手挺巧啊，梦画点了点头，这篾条刮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石头笑了笑，没接话，指了指另一只笼子里的白兔子：这只最调皮，昨天还蹬笼子呢，蹬得哐哐响。我看了看，是笼子底没铺够干草，它脚硌得慌，今早我又添了一层。
梦画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只白兔子正扒着笼子栏杆，小耳朵一抖一抖的，看着就机灵。她忍不住笑了：它倒是精神。
这五只兔子是我套的，石头说，爷爷教的下套法子，我在后山下了三个套，昨儿个一早去看，套着两只，今儿个又套着三只。他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过阵子我再下几个套，争取把这笼子都给关满。
行啊，梦画蹲下来，跟他一起喂兔子，野兔性子野，先关笼子里养个七八天，等不怕人了再放格子里。
嗯，我知道，石头应了一声，把一根菜叶递到梦画面前，你喂这个，这只最乖，不抢食。
梦画接过菜叶，递到那只灰兔子跟前，兔子果然凑过来，小嘴飞快地啃着，还蹭了蹭她的手指，痒得她直笑。
喂了两只兔子，石头低头又去拿菜叶子，手伸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梦画一眼，又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的草屑，犹豫了两秒才开口：那个……梦画，就你一个人来的？
梦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兔子，来看看药材，顺道过来瞅瞅兔子。
石头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梦琪……她怎么没来？
梦画递菜叶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眼看了看石头——耳朵尖泛红，眼神飘来飘去的，不敢看她。
梦画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这小子……该不会是对梦琪姐有意思吧？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梦琪姐一直嚷嚷着要在家里招赘，哪儿也不去。石头无父无母，就跟着爷爷在山里住，人踏实，知根知底，要是真能凑成一对……
她嘴角悄悄动了动，没再多想，只把手里的菜帮子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兔子，一半攥在手里，随口道：她和我大姐去镇上了，买些东西。
石头点了点头，赶紧低下头去喂兔子，耳朵尖更红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看见一只小兔子蹲在笼子角落，屁股底下湿了一小片，赶紧凑过去看：哎呦，怎么又拉了？
梦画凑过去一看，果然看见白兔子拉稀了，笼子底铺的干草湿了一小团。她皱了皱眉，伸手翻了翻旁边装菜叶子的篮子——里面都是卖菜时撇下来的老帮子，平时攒着喂鸡的，底下一层湿漉漉的，水顺着竹篓缝往下滴。梦画心里有了数，石头八成是嫌菜上有泥，拿去洗了又没晾透就喂了。
你洗过了吧。梦画把湿菜叶举到他跟前。
石头点了点头，我看上面有点泥，就洗了洗。
问题就在这儿。梦画晃了晃手里的菜帮子，洗过的得晾干再喂，兔子吃了带水的叶子，肠胃受不住。
他脸一红，赶紧把剩下的菜叶都翻出来看了看，果然底下好几片都湿着，水还顺着竹篓缝往下滴。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点懊恼：我说呢，昨儿个还好好的，今早就拉了……那现在咋办？要紧不？
梦画看他急得眉头都拧起来了，笑了笑：拉得不算厉害，应该问题不大。她蹲下来，把笼子里湿了的干草抽出来，先把这湿草换了，铺点干的。今天别喂菜了，喂点干草，让它肠胃歇一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要是还拉，去田埂边挖点马齿苋，煮水给它喝，能收肚子。
石头没多话，蹲下来跟着一起收拾。先把湿草一把一把抽出来扔远，又从墙角抱来一捆干草，细细铺平。
石头蹲在笼子边，看着小兔子比刚才精神了些，才长长舒了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凑到梦画跟前，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除了菜得晾干，还有啥不能喂的？
梦画看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别紧张，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她指了指笼子边的草料，就是喂的东西尽量新鲜干净点，菜叶子也好、草也好，别带露水就行。水呢，给它烧开了晾凉再喂。
石头了一声，又挠了挠后脑勺：那……隔几天喂一次马齿苋水？
不用太勤，梦画说，十天半个月的，给它煮一回就行，当个调理。
行，我记着了。石头赶紧点头，这就去烧水，再挖点马齿苋备着。
梦画拍了拍手上的土，拎起竹篓：行，那你先忙，我去那边看看药材。
石头了一声，拎着陶罐就往溪边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梦画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拎起竹篓转身往药材地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兔棚那边，石头正蹲在溪边打水，瘦瘦的背影弓着，动作倒是利索。
梦画收回目光，没作声，只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
这小子，倒是个实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