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条插下去的头两天，梦画天天往向阳坡跑，蹲在那儿盯着看，土皮干了她就拎水浇。承祖也跟着去了两回，后来见藤段没动静，嫌没意思，又被田明志撵回工地搬砖去了。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藤段上终于冒出点米粒大的绿芽，梦画这才放了心。转眼就到了寒食节前一天。
天刚亮透，堂屋灶上的屉子就冒起了白汽。
赵氏挽着袖子在灶前添柴，张氏站在案板边揉面团，两个人谁也没闲着。锅里蒸的是糯米掺黄米的米糕，甜香味顺着灶膛往外飘，把院子里的鸡都引过来了，围着灶房门转悠。
“这米糕急不得，”张氏伸手试了试屉子上的热气，“火大了外头糊了里头还夹生，得闷熟了才糯。”
赵氏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细柴，又拿火钳把里面的柴火拨了拨：“可不是嘛，去年那回老四媳妇烧火，就是火大了，蒸出来外头焦黑里头还是硬的，白糟蹋了一盆面。”
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扭头朝灶房门口的梦画扬了扬下巴：“你爹和你二伯还没回来呢？”
梦画把漱口的水往地下一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娘你还不知道爹和二伯，干起活来可没个准头的，估摸着这会儿还在田里呢。”
张氏把面团揉得光溜溜的，往盆里一扣，笑着打趣道：“这俩也是，今儿天没亮就出了门，到这个时辰了，还扎在地里不肯动。”
赵氏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一干起活来啥都忘了。”
“要不喊一声吧？”张氏往院门口瞟了一眼，“俩孩子头一回从书院回来，咱当大人的，总不能让孩子站在书院门口等。”
“也是。”赵氏点了点头，扭头冲梦画扬了扬下巴，“梦画，你去喊一嗓子。”
梦画刚要应声，梦琪和梦书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梦琪把盆往地上一放，拔腿就往外冲：“我去喊！”
话音刚落，人已经蹿到了院门口。
梦书看着她那毛糙样，摇了摇头，蹲下来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件捞出来拧干，搭到晾衣绳上。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地响。赵氏盯着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手上的柴火忘了往里塞，喃喃道：“也不知道两孩子在书院住不住得惯？承鸿那孩子闷，受了委屈也不爱说……”
娘你就放心吧，梦画弯腰捡起脚边一根掉落的柴火，随手扔进灶膛里，临川书院是县城里最好的书院，吃穿用度差不了。再说大哥踏实，承运嘴甜，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梦画说得在理。”张氏笑着接了一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临川书院是啥地方？县城里最好的。咱家孩子又都不笨，住几天就惯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赵氏又往里头塞了两根细柴，拿火钳把炭火往中间拢了拢。三个人围着灶台又唠了几句闲话，锅里的白汽越冒越浓，糯米的甜香味渐渐溢满了整个灶房。
张氏凑到屉盖边闻了闻，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这才拿布垫着手，把屉盖掀开。白汽“轰”地涌出来，满屋子都是糯米的甜香。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熟了，火候正好。”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响。
田明礼扛着锄头进了院子，裤腿上糊着泥，汗巾湿得贴在脖子上。锄头往墙根一靠，他地坐上门槛，扯下汗巾呼啦呼啦扇着风，喘了口气才说：今儿这日头，才三月里就毒成这样。
田明义跟在后面，拎着铁锹，一声不吭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仰头就灌。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把瓢往缸沿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
赵氏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扯着条布巾，递到田明礼跟前。她瞅见他脖子上晒得通红，眉头一皱：让你戴个草帽，你偏嫌碍事，晒脱了皮有你受的。
田明礼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嘿嘿一笑：地里戴那玩意儿闷得慌，不碍事。
张氏端着一碗米糕从灶房出来，热气直往上冒。她小心地递到田明礼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
田明礼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咧着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香！这米糕甜得很。嚼了两口，一扭头看见梦画蹲在灶房门口，顺手把碗递过去：闺女，来一块？
梦画笑着摆手：爹你吃，我刚才吃过了。
田明礼又转向赵氏，赵氏摇头：你吃你的，锅里还有。
他这才低下头，三两口把米糕咽下去。
那边田明义接过张氏递来的米糕，两口吃完，拿袖子抹了把嘴，转身就往驴棚走。张氏在后面喊：你不再吃一块？
田明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等下再吃。人已经走到驴棚前，弯腰去解缰绳了。
田明礼坐在门槛上又歇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点碎屑拨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走到半道，回头问赵氏：“要不要捎点啥？”
赵氏想了想，说道：“路过集上若有卖糖瓜的，给承运捎两个，那小子嘴馋。”
田明礼“嗯”了一声，又问：“梦画，你要不要跟爹去县城逛逛？”
梦画揉了揉肩膀，笑道：“不去了，昨儿在山上跑了一天，腿还酸着呢，你们去吧，我在家看着灶。”
田明礼笑了笑，没再劝，转身继续往院门口走。
驴棚前，田明义已经把驴套好了，正低头检查车辕上的绳扣，拿手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才直起身，把鞭子往田明礼那边一递。
田明礼接过来，刚要跳上车辕，田明义伸手按住车帮，闷声道了句：“路上慢着点，甭赶。地里那点活我后晌顺手就收拾了。”
田明礼“嗯”了一声，跳上车辕。
赵氏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捏着个布包——里面裹着两块还温热的米糕——塞到田明礼怀里：“路上垫一口，别光顾着赶路，晌午该吃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