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走，草越深，渐渐连个路影都看不见了。
承宗拿棍子拨开一片草，回头喊了一句：“跟上啊，别落太远。”
承祖应了一声，脚底下踩到一丛软塌塌的枯叶，差点滑倒，赶紧拿棍子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哥，你慢点……这草也太深了。”
梦画走在最后，也捡了根棍子，一边走一边往草丛里捅一捅、扫两下。草深得能没过膝盖，风一吹窸窸窣窣响，谁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承祖手里那根树枝，细得跟筷子似的，皱了皱眉：“你也捡根粗点的。”
承祖愣了一下：“啊？干啥？”
“草这么深，拿棍子往前头扫着走，万一有蛇呢。”梦画说着，又往旁边一丛草里捅了捅。
承祖一听，脸都白了，赶紧把手里那根细树枝扔了，蹲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捡了根又粗又长的枯树枝，攥在手里，嘴里念叨着：“你咋不早说！”
“这还要人说？”梦画瞥了他一眼，“你成天在山里跑，打草惊蛇都不知道？”
承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道：“我当然知道，就是……就是刚才没想起来。”
梦画没接话，只把棍子往前面一丛草里又捅了捅。那草窸窸窣窣晃了两下，钻出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嗖地蹿进更深处的草里去了。承祖吓得往后一退，踩得枯叶哗啦响，脸更白了。
“看，”梦画说，“真要有蛇，你刚才那根筷子棍子顶什么用？”
承祖不吭声了，攥紧手里那根粗树枝，老老实实学着她的样子，往前头扫着走。棍子打在草叶上，啪啪地响，惊起几只小虫，嗡嗡地飞起来。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的坡地渐渐开阔起来，草稍微矮了些。承宗忽然停下脚步，往右边一指，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哎！就是那儿！”
梦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棵歪脖子酸枣树斜斜地长在坡上，枝干虬曲，树上缠着一丛丛藤子。藤条是褐红色的，细细密密地缠在树干上，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灰绿灰绿、毛茸茸的，贴着藤条往外拱。风一吹，藤子轻轻晃了晃，飘过来一股极淡的清苦味儿。
梦画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伸手掐了一段嫩藤，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清苦里带着一丝微甜，没错，就是金银花。
“就是它。”梦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金银花。”
承祖凑过来，蹲在那儿扒拉着藤子看了半天，一脸茫然：“就这？看着跟山上那些野藤子也没啥区别啊。”
“看着像，其实不一样。”梦画笑了笑，指着藤条上的嫩芽，“你看这芽，对生的，一节一节往外冒，藤条是褐红色的，跟别的藤子不一样。”
承祖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挠了挠头：“这……我咋看着都一样呢？”
“你多认两回就认得了。”梦画没跟他多解释，蹲在那儿又掐了几段藤子看了看。藤条脆，指甲一掐就断，汁水沾在指肚上，凉丝丝的，还带着点清苦气。她顺着藤子往根上摸，摸到几处老节，节上鼓着小小的芽点，心里便有了底——藤子长得壮，割回去插，肯定好养活。
“梦画，”承祖蹲在那儿，捏着藤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有点不信，“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能。”梦画把指尖的汁水在草叶上蹭了蹭，“等开了花，采下来晒干了，药铺收。城里人拿它泡水喝，说是清火。”
承祖眼睛一下子亮了：“泡水喝？那不得金贵得很？”
“也没那么金贵，就是山里人不当回事。”梦画说着，把镰刀递过去，“割吧，连藤带芽都割下来，留点老节，好插。”
承祖接过镰刀，却没马上动手，先蹲在那儿比划了一下，像怕割错了似的：“从哪儿下刀？”
“老节上面一点。”梦画伸手替他指了一处，“别贴着地割，留点根，兴许还能再发。”
承祖“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下刀。藤条韧，第一刀没割断，他又加了把劲，藤条“啪”地弹了一下，差点扫到他脸上。他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脸都红了。
承宗在旁边看得直乐：“你割藤还是藤割你？”
“你少笑！”承祖瞪他一眼，手底下却更小心了。
梦画也没笑话他，只蹲过去，拿起一段割好的藤条看了看，点头道：“这段行。”
得了这一句，承祖才像真有了底气，手上渐渐利索起来。承宗也没闲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割藤的割藤，往背篓里装的往背篓里装。梦画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拦一下：“这段太老了，不要。”又指指另一处，“留点儿嫩枝，好插。”
三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背篓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藤条。
承祖额头上冒了汗，手上被藤刺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慢慢渗出来，他自己愣是没觉得疼，还蹲在那儿扒拉着藤子，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真能长出来？”
梦画正往背篓里塞藤条，余光扫见他手背上一道红印，皱了皱眉：“手伸出来。”
承祖一愣，把手缩到身后：“没事，就划了一下。”
“伸出来。”
他只好把手伸过去。梦画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块旧帕子，擦了擦他手背上的土，又把那道口子按住：“藤刺脏，回去拿盐水洗洗。”
承祖“嘶”了一声，嘴上还逞强：“真没事，我平时砍柴——”
“砍柴也没见你这么不怕疼。”梦画把帕子递给他，“自己按着。”
承祖捏着帕子，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背篓里的藤条，忽然咧嘴笑了：“那等它长出来，是不是就能卖钱了？”
“能。”梦画把最后一捆藤子塞进背篓，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插到土里，浇上水，过不了几天就冒芽。”
承祖眼睛一下子亮了，把帕子往腰里一别，伸手就去够镰刀：“那咱们多割点儿！趁天还早——”
“急什么。”梦画伸手按住他的镰刀，“先把这些拿到山谷去种上。藤条离了土，放久了就不好活了。”
承祖手停在半空，有点不甘心：“可这坡上还有好多呢……”
“又跑不了。”梦画把背篓往他肩上一递，“等这边的活了，再来割也不迟。”
三个人背着藤条下了山，直奔山谷。
石头爷爷正在兔棚那边收拾，见他们背了满满几篓藤条回来，愣了一下：“割这么多？”
“金银花。”梦画把背篓放下，擦了把汗，“向阳坡那片地还空着，我想插上试试。”
石头爷爷走过来，拿起一根藤条看了看，点了点头：“这玩意儿山里多，沟边、坡上到处都是，就是没人当回事。能插活？”
“能。”梦画蹲下身，拿镰刀把藤条截成一段一段的，每段留两三个芽点，“这东西皮实，插土里浇上水就活。”
承祖蹲在旁边看，忍不住问：“就这么往土里一插就行了？”
“嗯。”梦画把截好的藤段递给他，“你负责往坡上搬，承宗挖坑，我来插。”
三个人忙活到半下午，向阳坡那片空地插满了藤段。梦画又去溪边拎了两桶水，一株一株浇透。承祖累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喘气，嘴里还念叨：“这要是活不了，我白割了。”
“活得了。”梦画拍了拍手上的泥，“过几天来看就知道了。”
从那天起，承宗承祖天天跟着梦画往山上跑。藤割了一茬又一茬，背篓压得俩小子直咧嘴，石头爷爷和石头在山谷，剪的剪、插的插，向阳那片坡地没几日就插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