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吃着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承运忽然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廊下贴了张告示，说要办龙舟赛。
周平嘴里还嚼着青团，含糊道：“这么早就贴了？往年可没这么早。”
刘栓翻了页书，头也没抬：“估摸着是去年输给明伦书院，山长心里不痛快，今年想早些操练。”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几句，周平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拍了拍手站起来：“走走走，出去转转，光在屋里闷着没意思。”
刘栓没动：“你们去吧，我看会儿书。”
周平一把拽他袖子：“看什么书，今儿又不上课。东街那边有杂耍，去看看。”
承运一听“杂耍”，眼睛都亮了，跳下炕来拉刘栓：“刘栓哥，一起去嘛。”
刘栓被缠得没法，只好合上书站起来。
四个人出了斋舍。周平在前头带路，嘴碎得跟撒豆子似的，一会儿说东街的杂耍多好看，一会儿说北街新开了家铺子。承运跟在他旁边，一个劲追问“有没有耍猴的”。刘栓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偶尔插一句。承鸿落在最后，随手带上了门。
出了书院大门往左一拐，便是县城的主街。
三月的日头还不毒，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街两边铺子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布庄门前挑布料的妇人三三两两，粮铺伙计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卖糖人的老汉蹲在墙角，手里转着个竹签子。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周平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往东走，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承运被他勾得脚底下生风，时不时往前蹿两步，又被刘栓拽回来。
承鸿走在后面，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刚拐过绸缎铺的拐角，他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不远，胭脂水粉摊子前站着两个人。
男的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扇子，正是杨文耀。
承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杨文耀身边还站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正低头挑东西。她挑了两样举到脸旁，侧过身对着杨文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杨文耀凑过去瞧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姑娘便笑弯了腰，手里的帕子往他肩头一甩。杨文耀也不躲，顺势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两个人笑作一团。
承鸿的目光在那姑娘脸上停了一瞬。
那眉眼有些眼熟。那姑娘侧过脸又笑了一声，承鸿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是梦琴。
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眼前那抹桃红色晃得他有些发晕。
旁边卖针线的婆子停下活计，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杨家那位公子，又带人出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卖糖人的老汉接话，这都换第几个了？前儿个还见跟李员外家姑娘在一块儿呢。
哎哟，那这穿桃红的……
一看就不是正经地方出来的，婆子撇了撇嘴，大白天当街搂搂抱抱的，也不怕人笑话。
嘘，小点声，那是杨家的人，惹不起。
承鸿站在人群后面，耳朵里嗡嗡的。
那桃红色的身影还在摊子前晃着，梦琴低着头，正把挑好的东西往袖子里塞。杨文耀站在她身后，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嘴角还挂着笑。
大哥，你快点啊！承运在前头喊了一嗓子，回头冲他招手，杂耍要开场了，再晚没好位置了！
承鸿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周平和刘栓走在前头，谁也没察觉异样。承运蹦蹦跳跳地往前窜，嘴里还念叨着刚才听人说的杂耍有多精彩。
承鸿跟在后面，手插在袖子里，指节攥得发白。
走了好远，承运忽然回头问：大哥，你刚才站那儿发啥愣呢？
承鸿皱了皱眉：没啥，快走吧。
承运了一声，没多想，又撒开腿往前跑了。
前头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承运挤到人群边，伸着脖子往里瞧，看得直拍手，时不时跟着人群吆喝两声。周平也凑上去看热闹，刘栓站在外圈，手抄在袖子里，看得漫不经心。
承鸿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挤。锣鼓声、喝彩声、杂耍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地灌进耳朵里。他眼睛看着前头，脑子里却是胭脂摊前那抹桃红色。
杂耍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四个人往回走，承运还沉浸在刚才的热闹里，一路比划着杂耍人的动作，学得手舞足蹈。周平跟他一唱一和，说得起劲。刘栓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承鸿。
“承鸿，你今儿怎么了？话这么少。”刘栓问了一句。
承鸿笑了笑：“没事，走了半天的路，有点乏。”
刘栓没再多问。
回到斋舍，天已经暗下来了。四个人各自洗漱，爬上炕。承运累了一天，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匀得像小猫打呼噜。周平翻了两下身，也没了动静。刘栓那边一片安静。
承鸿睁着眼，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白天那两个人，那副笑，还有那些路人的议论，怎么都甩不掉。
窗外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又静下去。
承鸿侧过身，面朝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炕上其他人都睡熟了，屋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这些作什么。
明早还要上课，再躺下去，天就亮了。
他把脸埋进被窝里，咬着牙不再想，硬逼着自己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