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仁没立刻答话，低头盯着碗里的饭，喉结动了动。
“东家耳根子软，听了闲话。今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年底怕是不续了。”
李氏脸色变了：“年底不续？那……那怎么办？”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田明仁那点束修本就不多，可好歹是笔进项。家里两个男人在外面，田明仁教书，承光读书，花销像流水一样。梦琴那边虽说有杨家，可毕竟还没过门，总不能伸手跟杨家要钱。
她张了张嘴，赶紧道：那你明儿再去别家书院问问，镇上又不止一家书院，总有肯收你的。
田明仁没吭声，把筷子往碗边一搁，饭也不吃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李氏等了半晌，见他不开口，心里有点发毛：咋了？你倒是说话啊。
田明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我今儿在茶楼约了赵家书院的赵翁了！
李氏眼睛一下亮了，身子往前倾：咋样？
田明仁没答话，端起凉茶又灌了一口，手抖得茶碗磕在牙上，叮的一声。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没……没成？
本来都说好了。田明仁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翁跟赵家书院的东家是族亲，本来探探口风，十有八九能成。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叫老四那个王八羔子给搅和黄了！
李氏吓了一跳：老四？他咋也在茶楼？
谁知道那个狗东西在镇上干啥！田明仁猛地睁眼，眼里全是火，他倒好，专门挑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那……那还有别的路吗？她声音都低了几分。
田明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
他没告诉李氏，赵翁临走时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镇上的书院就那几家，东家们彼此都熟，一家不开，别家也未必肯收。
堂屋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李氏脸都白了。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书院待不住，赵家书院这条路又叫老四搅黄了，往后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田明仁忽然开口了。
“琴丫头最近跟杨公子咋样了？”
李氏听他问起这个，来了精神：“我看挺好的。这阵子琴儿往杨家跑得勤，回来脸上总带着笑。上回还添了支银簪子，杨公子送的。前几天又添了对耳坠子，也是那边给的。我瞧着，杨公子对她上心着呢。”
田明仁“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油灯，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明儿跟她说说，看能不能让杨公子帮着打听打听，县城衙门里有没有什么差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李氏没立刻接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琴儿还没过门呢，现在就开口要人情……会不会太急了？”
田明仁冷笑一声：“急？等米下锅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急不急？杨公子对琴丫头上心，这点忙还能不帮？你去跟梦琴说，让她跟杨公子提一嘴，不用多说，就说是我这个做岳父的想谋个差事，衙门里什么都行。”
李氏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说不清是怕杨家不肯帮忙，还是怕梦琴心里有想法——毕竟梦琴那丫头，最近心思越来越重了。
可转念一想，眼下这关都过不去，哪还顾得上那些。先把差事定下来，别的往后再说。
她定了定神，又问：“对了，老四今儿在茶楼到底跟你说了啥？”
田明仁一听“老四”两个字，脸色腾地就变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个王八羔子，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当众叫我回去种地，说我要是不种，就把地都给他！他想得美！”
李氏吓了一跳：“他……他疯了？”
“我看他就是疯了！”田明仁胸口起伏着，越说越气，“我田明仁考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在镇上站住脚，他倒好，跑茶楼里当着赵翁的面给我来这一出！赵翁当时就坐不住了，起身就走！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李氏赶紧道：“你小声点，隔壁听得见。”
田明仁喘了两口粗气，压低了声音，可火气一点没消：“我告诉你，这事没完。等我腾出手来，非跟他算这笔账不可。”
李氏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那你明儿要不要先回去跟爹说一声？别让老四抢了先，在爹跟前胡咧咧。”
田明仁哼了一声：回去说啥？爹还能真把地给他？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老四算个什么东西？爹从小疼的是谁？我才是长子，还是秀才老爷，老四呢？一个种地的，爹会把地给他不给我？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李氏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踏实了些。也是，老头子偏心大房偏了一辈子，还能临老了改主意？
那倒是。李氏点了点头，随即把话头又绕了回来，那我明儿找机会跟琴儿好好说说。让她找个由头跟杨公子提一嘴，先把差事办定了，别的往后放放。
田明仁立刻坐直了身子：对，就这个要紧。你明儿早点说，别拖。
我知道。李氏应道，不过这事不能太急，得让琴儿自己找个由头跟杨公子说，不然显得咱们太刻意了。
由头不由头的，能办成事就行。田明仁皱着眉，你就跟她说，让她撒个娇、提一嘴，杨公子还能不答应？
知道了。李氏应了一声，把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快吃吧，菜都凉了。
田明仁了一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氏看着田明仁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却有点发沉——差事没着落，老四又闹这么一出，眼下这日子，真是一步比一步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