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里还浮着一层薄雾。
田老头坐在门槛上，旱烟袋叼在嘴里，一口一口地抽。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锄头靠在墙根，他还没起身，脊背微微佝偻着，比过年那阵子又瘦了一圈。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灶房那边传来钱氏切菜的声响。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明志打着哈欠出来。走到院当中，看见门槛上坐着老爷子，脚步顿了一下。
田老头撩了下眼皮：“还去？”
田明志“嗯”了一声，脚没停，径直走到水缸旁，抄起瓢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了一口，剩下的往脸上一泼。
地里的活不等人。田老头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我昨儿跟承宗他们几个干了一天，一亩地都不到。
他抬眼看了看田明志，声音低了些：家里还有那些地撂着呢……你能不能跟梦画商量商量，粪的事过阵子再说，先把这几天忙完？
田明志把瓢往缸沿上一搁，咧嘴一笑：“爹，她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敢。”
他又舀了一瓢水，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到墙根底下：“再说了，她交代的事我要是不办利索，回头那脸一拉——我这跑腿钱找谁要去？”
漱完口，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要商量，您自己去。”
田老头被噎住了。嘴张了张，想骂，又觉得这混账东西说的是实话。憋了半天，弯腰就把脚上那只旧布鞋脱下来，朝田明志砸过去：“你个混账东西！”
田明志早防着这一手，侧身一躲，鞋从他耳朵边飞过去，“啪”地摔在院墙上。他一边躲一边嬉皮笑脸：“爹，您消消气，消消气。地的事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
说完一溜烟出了院门。
田老头在后面骂了两句，骂得也不甚响亮。他弯腰把鞋捡回来，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套脚上。又坐回门槛上，闷头抽了一袋烟。
日头从院墙后面爬上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撑着膝盖慢慢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地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框缓了缓，才弯腰去拎墙根的锄头。
田明志一口气跑到村口，迎面碰上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都是本村的。
老四，这么早去哪呀？有人喊了一嗓子。
田明志脚步没停，抬手挥了挥：去镇上有点事！
镇上？那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跑远的背影，这老四……
旁边一个扛着铁锹的了一声：刚勤快了几天，还以为他改性儿了呢。
几个人都笑起来，摇摇头，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田明志也不在意，叼着烟袋，一路往镇西那边走。昨儿他跑的是镇东，今儿换个方向，往车马店那边去。他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觉得车马店靠谱——车来车往的，牲口多，粪肯定也多，而且那地方的人跟他熟，好搭话。
到了车马店门口，里头正热闹。几辆大车停在场院里，车把式们忙着卸货、喂牲口，伙计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田明志在门口站了站，把烟袋收了，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去。
他没直接找管事的，先在院里转了一圈，跟一个正在铡草的老汉搭上了话。递了根烟，三言两语，就把管事的姓什么、脾气咋样、这会儿在不在，全摸清了。
管事的姓周，四十来岁，正在账房里拨算盘。田明志进去，先拱手，再递烟，笑呵呵道：“周管事，忙着呢？”
周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得他是镇上跑腿的，但没什么交情，嗯了一声，没多话。
田明志也不绕弯子，把来意说了。周管事听完，皱起眉：“粪？你来晚了，乡下几个亲戚早定了，开春前就打了招呼。”
田明志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周管事，您卖谁不是卖？我给现钱，不赊账。”
周管事还是摇头：“说了定了就是定了，我不能言而无信。”
田明志往前凑了半步，笑呵呵道：周管事，我一进这门就瞧出来了，您是个能耐人。
周管事抬了抬眼皮，没接话，手指还在算盘上拨着。
田明志指了指外头，接着道：您看这车马店，车来车往的，一天多少牲口？这一年下来，粪还不得海了去了？您那几个亲戚，乡下再有地，也用不了这些吧？
周管事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但脸色缓了些。
田明志见有戏，又笑道：不瞒您说，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三哥年前在山里买了个山头，往后种药材、拉货，用车的地方少不了。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
周管事拨算盘的手停了停，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嫌，咽下去之后把碗往桌上一搁，抬眼打量了田明志一番。
你三哥在买了山头？
可不是嘛。田明志一拍大腿，足足几百亩呢，就在牛头岭那边，往后进进出出的，哪样不得用车？我跟您说，光拉货这一项，一年下来少说也得几十趟。
周管事没接话，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像是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