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有往人类村庄的方向走。
林清跟在后面，保持着三百米以上的距离。银铠守卫扛着盾牌走在最前，盾牌侧面挂着锁链，伊莲被绑在盾牌上，身体随着步伐晃动。索罗亚克蹲在林清肩头，猩红的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马车的轮廓。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腐土和枯草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在月光的照耀下映入眼帘。
林清停下脚步，蹲下身，从储物空间中取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的岩石上。
右眼贴上瞄准镜，十字准星压住了那辆马车的轮廓。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参差的阴影。几堵半塌的石墙歪歪扭扭地立着，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房梁像肋骨一样戳向天空。
马车在村口停下。
黑袍人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坐太久了腿有些发僵。
他没有站直。双膝弯曲，缓缓跪了下去。
跪在碎石地上，面朝废墟深处。双手合十，低下头。
马夫坐在车辕上，一开始没有动。
他裹着深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的线条僵硬，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黑袍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马夫开始不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斗篷帽子下面露出一截脖颈，林清透过瞄准镜看到那截脖颈上有一道青黑色的血管在跳动。
十分钟。
马夫猛地从车辕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大步走到黑袍人身边，弯下腰，嘴凑到黑袍人耳边，说着什么。
黑袍人没有反应。他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头颅低垂，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
马夫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三百米的距离，林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股压抑的怒气。
黑袍人还在念。
马夫直起身，双手攥拳，肩膀剧烈起伏。他的斗篷帽子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头灰白色的乱发和两只尖尖的耳朵。
他吼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炸开，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林清听清了那句话——“你到底在向谁祈祷！”
马夫一把扯掉身上的斗篷。
斗篷落地的瞬间，月光照出了他的全貌。灰白色的皮肤，干枯的肌肉，深陷的眼窝里镶嵌着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嘴张开时，露出四颗尖锐的獠牙。
吸血鬼。
黑袍人没有抬头。他依然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吸血鬼俯下身，一只手掐住黑袍人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黑袍人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他被提起来时膝盖几乎没有弯曲，双脚离地，黑袍下摆在空中晃荡。
吸血鬼的獠牙逼近他的脖颈。
黑袍人睁开眼。
他的嘴唇停止了翕动。
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灼热的、向外辐射的金色。是一种很沉的光，像深秋黄昏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上，从内部往外渗透。
吸血鬼的手松开了。
黑袍人落回地面。
他的手抬起来，按在吸血鬼的胸口。
一把剑从掌心生出。剑身通体由圣白烈光凝聚而成，没有实体剑刃，每一寸都是光的凝结。
剑尖从吸血鬼的后背穿出。
吸血鬼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发光的窟窿。边缘在燃烧，灰白色的皮肤像纸一样卷曲、焦黑、崩解。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身体从胸口开始裂开，裂纹向四肢蔓延，像是由内而外烧成灰烬的纸张。
化成一团飞灰飘散于空气之中。
整个崩解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斗篷落在地上，里面已经空了。
黑袍人收回手。那把圣白烈光剑在他掌心消散，光点飘了几下，然后灭了。
黑袍人没有走。
他转过身。
面朝林清的方向。
双手从身侧抬起，缓缓摘下兜帽。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
林清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张脸。
是那个在修道院为农户祈祷的老祭司。
此刻他站在废墟中央，黑袍下摆拖在碎石地上，脸上没有慈祥，没有温和，只有疲惫。
他看了林清一眼。
不是透过瞄准镜看。是直接的目光对视。
三百米的距离，外加上隐藏在黑暗之中，但林清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老祭司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黑袍下摆在夜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
林清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将保险关上，枪托抵着地面。
他早就发现我在跟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清把枪收回储物空间，站起身。银铠守卫转过头，等着他的指令。
他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
现在的局面变得很有意思，一名疑似背叛了修道院的老祭司，主动向一名人类方的审判官暴露自身。
甚至还做出了邀请的动作。
如果不是一开始，那名老祭司击杀了那名伪装成马夫的吸血鬼林清估计第一时间的想法是那里有埋伏。
林清看了一眼银铠守卫，朝废墟方向偏了偏头。
银铠守卫点点头，举起盾牌走在前面。盾面上绑着的伊莲被这一下晃得整个人往上一颠，失重感让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本能地扭头，张嘴想说什么——林清的目光扫过来。
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伊莲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慢慢闭上了。
她转过头，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林清没有理会。
他蹲下身，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两瓶药剂——一瓶敏捷药剂，一瓶闪避药剂。
拧开瓶盖，先后饮尽。药剂入喉，一股清凉从胃部扩散到四肢，身体轻了几分。
他站起身，确认药效已经生效。
索罗亚克从林清肩头跃起，无声无息地蹿上夜空，在废墟上方盘旋。
青蓝的眼睛盯着下方的每一道阴影，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她的视线。
林清把手搭在逐风之刃的刀柄上，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