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土路上走了约莫两个钟头,旧王都废墟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那头完整地露了出来。
断裂的城墙,坍塌的塔楼,几根石柱孤零零地戳在天幕下面。
艾德琳的车队已经拐进废墟外围的乱石堆之间。
二十骑燧发枪军团分成三组,一组探路,一组断后,一组护着马车,消失在断墙后面。
林清让军官把马车停在一片矮坡下面,自己下了车。
三个老人跟着下来。灰袍老人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废墟。
“怎么了?”林清问。
灰袍老人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想起点旧事。三十年前,我在这地方巡逻过。”
“为什么废弃?”
灰袍老人回头看了看擦眼镜的老人。
擦眼镜老人走过来。“超凡污染。旧王都地下有一条裂隙,裂了几十年都没事,那年突然喷了。死了几千人,皇室才决定迁都。”
“裂隙现在还在?”
“在。被封印了,但没封死。时不时还会往外冒东西。”擦眼镜老人推了推镜框,“所以这片废墟一直没人敢住,只有胆子大的盗墓贼和逃犯往里跑。”
拄拐杖的老人靠在马车边上,忽然开口了。“风里有铁锈味。还有尸体的味道。”
灰袍老人压低声音:“他鼻子灵。他说不对,那就是真不对。”
索罗亚克从林清肩上跳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耳朵竖得笔直,盯着废墟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清摸了摸它的头。“走,进去看看。”
四个人加一只狐狸加一个铁罐头,借着废墟外围的乱石堆和断墙,猫着腰往前摸。
林清走最前面,索罗亚克跟在他脚边。三个老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银铠守卫走在最后面,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被风声盖住了。
摸到离车队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林清趴在一块倒塌的石柱后面,把步枪架在石头上,瞄准镜对准前方。
艾德琳的车队停在一片开阔地前面。二十骑燧发枪军团围成一个半圆,把马车护在后面。海顿骑着马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废墟深处看。
林清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去。
废墟深处有一座半坍塌的建筑,看上去像是一座神殿。石墙上刻着模糊的浮雕,门廊的柱子断了两根,剩下两根歪歪斜斜地撑着顶棚。神殿的门洞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
瞄准镜里,海顿的望远镜慢慢放下来。他回头对马车的方向说了句什么。车窗的窗帘掀开,露出艾德琳的半张脸。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放下了。海顿点了下头,挥手示意车队往前。
林清放下步枪,刚要说话,拄拐杖的老人忽然开口了。
“那扇门后是曾经的大皇子的住所。”拄拐杖老人说。
灰袍老人的笑容收了起来。擦眼镜的老人把拐杖拧开,抽出刺刀。
林清盯着那座黑漆漆的门洞。什么也看不见,但索罗亚克喉咙里的呜呜声更低了。
“你确定?”林清问拄拐杖的老人。
“我在旧王都巡了七年,错不了。”拄拐杖老人说。
灰袍老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局长,那道门后面,当年就是裂隙的入口之一。我们那会儿巡逻都不敢靠太近。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不多。”
“你们见过有人从里面出来吗?”
三个老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灰袍老人开了口:“见过。但不是人。”
林清把步枪收起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进去。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灰袍老人咧嘴笑了。“让那位皇女在前面开路,咱们在后面捡便宜。”
擦眼镜老人把刺刀插回拐杖里。“前提是她能活着出来。”
“她出不来更好。”灰袍老人说,“省得咱们动手了。”
林清没有接话。他弯腰往前走去,索罗亚克跟在他脚边。三个老人跟上来,排成一列。银铠守卫走在最后面,盾牌微微抬起。
车队已经进了神殿外围的乱石区。从林清这个角度看过去,黑色马车的车顶在断墙后面时隐时现。燧发枪军团的骑兵散得很开,每个人都在左右张望,手按在马刀柄上。
他们在紧张。这些人是艾德琳从军团里抽出来的精锐,不是新兵蛋子。能让精锐紧张的,不是废墟,不是风,而是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
林清停下脚步,再次举起步枪,透过瞄准镜往前看。
神殿门洞外面的地上,有几滩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迹——血迹干涸后会变成黑色,那几滩东西是暗红色的,像是刚泼上去不久。门洞旁边的石墙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不是刀砍的,不是锤子砸的。是爪子。每一道抓痕都有手指粗细,深深嵌进石头里。
林清放下步枪,没有说话。
灰袍老人凑过来:“看见什么了?”
林清把步枪递给他。灰袍老人接过去,透过瞄准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东西还在。当年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我们管它叫‘剥皮者’。爪子能抓穿铁甲,跑起来比马快。最要命的是——它不吃死人,只吃活的。”
擦眼镜老人接过话:“当年清理废墟的时候,一个中队被这种东西围了,死了三十多个才把那只打死。”
“一只?”林清问。
“一只。”擦眼镜老人说,“那东西死之前拖走了三个人的尸体。”
索罗亚克忽然从林清脚边跳上旁边的断墙,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炸开。它盯着神殿的方向,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林清从来没有听它发出过这种声音。
前方传来一声惨叫。不是人的惨叫,是马。
林清趴在乱石后面,探出头去看。神殿门口,一匹马倒在地上了。骑手被甩出去两米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他骑兵正在往回收缩,海顿在马背上大喊着什么。门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拖那匹马的尸体。动作很快,只看到一截灰白色的肢体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马的尸体就消失了。
海顿拔出手枪,朝门洞里连开三枪。枪声在废墟里回荡了很久。没有人知道打中没有。
车队停了下来。二十骑围成一个圆圈,把马车护在中间。海顿骑马到车窗边,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车窗的窗帘掀开,露出艾德琳的脸。她看了神殿一眼,然后把窗帘放下了。海顿等了几秒,挥手下令:“绕过去。不从正门进了。”
车队开始往右侧移动。林清盯着移动的马车,右侧是一片乱石堆,再往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带着人退到河床的高坡后面,艾德琳的车队从乱石堆的左侧绕了过去。
林清透过乱石堆的缝隙,看到神殿的侧面也有一扇门。那扇门比正门小得多,门框上的浮雕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
车队在侧门前停了下来。海顿跳下马,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没动。两个骑兵从马上下来,合力撞门。
门开了。门里面不是黑的。里面有暗红色的光,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照得门洞里面一片诡异的红色。
海顿退后两步,回头看了看马车。车窗的窗帘掀开,艾德琳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了。她穿着一身深色的猎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剑,手里拄着一根银色的手杖。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海顿跟在她身后,一半骑兵跟着进去了,另一半留在外面警戒。
林清收起步枪,从高坡后面站起来。
灰袍老人问:“跟不跟?”
“跟。”
四个人从乱石堆里走出来,朝神殿的侧门摸过去。
索罗亚克蹲在林清肩上,没有再发出声音。银铠守卫走在最后面,盾牌举在身侧。
神殿的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林清伸手推开门,弯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