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山腰洞穴内的战斗已经撕开了口子。
洞口在身后合拢,暗红色的光从洞穴深处涌出来,像某种黏稠的液体,沿着石壁缓慢流淌。不是光在动,是光里裹着东西。
成千钧停下脚步。身后的两名剑修同时拔剑,剑身在红光里变了色,原本银白的刃口泛起暗红,像沾了一层锈。符修手里的符纸无风自动,四张符箓已经燃了起来。
“屏息。”
成千钧的声音不大。三面彩旗在他背后展开,旗面上的纹路亮起淡金色光芒,将涌到面前的暗红色光雾逼退了三尺。
符修将燃烧的符纸往空中一抛。四张符箓化作四道白光,分别落在两名剑修、大戟仆从和成千钧自己身上。白光触及铠甲和衣袍的瞬间,像一层薄膜般铺开,将暗红色的光隔绝在外。符修自己身上早有护体符提前亮起,他踏入甬道之前就已经贴好了。
五人继续往前走。
甬道向下倾斜,越走越宽,也越走越深。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刻痕——不是符文,是抓痕。密密麻麻,从上到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石头上硬生生刨出来的。抓痕里嵌着碎裂的指甲,已经发黑干枯。
大戟仆从的脚步重了一些,戟刃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他在警告。
成千钧没有回头。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拱门。门是开着的,暗红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比外面浓得多。光雾中裹着的东西也看得更清楚了——是人脸。几十张扭曲的人脸被拉长、压缩,裹在光雾中无声地张着嘴,顺着光流往外飘。
祈祷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以一种不是人类的语言反复念诵同一个音节。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石板,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钻。
两名剑修的脸色变了。
符修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指尖夹着的符纸差点滑落。
成千钧抬手,掌心亮起一枚暗金色的符文。符文旋转,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祈祷声被压下去了一瞬,只一瞬间,但足够符修喘过气来。
“多谢师兄。”
成千钧没有回应。他抬手示意符修上前,“灵鸟。”
符修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张青色符纸,折成鸟形,贴在额头上默念了几句。符纸凭空燃烧,火焰熄灭后,一只半透明的灵鸟从灰烬中振翅飞出,穿过拱门,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雾中。
符修闭上眼睛,右手双指点在自己眉心。
“里面……是一座大殿。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地上刻满了符文,血槽里灌着东西,还在流动。殿中央有一个坑,很深,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底。”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坑边跪着人——至少二十个,穿着黑袍,兜帽遮住脸。他们在对着坑里磕头。动作很整齐。坑里有东西。很粗,一人宽,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蠕动——是蠕虫。”
符修的眼皮剧烈跳动,贴在眉心的手指开始发颤。“坑边站着一个人。没穿黑袍,穿着深红色的袍子,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什么都没画,就是一片白——”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掐断的。
符修猛地睁开眼,手指从眉心弹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一缕黑烟从他眉心渗出,灵鸟传回来的最后画面在他脑中炸开——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抬起了头,朝他看了一眼。只一眼,灵鸟就碎了。
“师兄,”符修的声音在抖,“那个人——他看到我了。不是看到灵鸟,是看到我。”
成千钧沉默了两秒。掌心的暗金色符文还在旋转,光芒稳定,没有受到干扰。他看了一眼符修眉心的黑烟痕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渡过去,黑烟被驱散,符修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既然人家已经发现了,”成千钧收回手,朝拱门走去,“就不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他跨过拱门。
大殿比符修描述的更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暗红色的雾气在不断翻涌。地面上刻满了同心圆的符文阵,凹槽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得像血,但没有血的腥味。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塌陷出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深坑,坑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每一次收缩都让地面震动一下。
二十个黑袍人跪在坑边,身体有节奏地前后摇摆,嘴里念着那个不属于任何语言音节的词。兜帽下面露出的半张脸都很普通——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皮肤苍白,眼圈发黑,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
成千钧没有看他们。他看的是站在坑边的那个人。
深红袍子,白色面具,面具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滑的白。身形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书皮是暗红色的,封面没有字。
和符修传回来的画面一样。
戴面具的人转过头,和成千钧四目相对。
“玄天宗。”面具后面传来的声音很平常,像一个普通人在打招呼,“比我想的快。”
成千钧没有回答。掌心的暗金色符文旋转速度加快了。
戴面具的人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坑底的蠕动声骤然变大,整个大殿的地面都在震颤。跪在坑边的二十个黑袍人同时停住了祈祷,齐刷刷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神全部对准了拱门方向。
“既然来了,”戴面具的人合上书,“就别急着走。”
二十个黑袍人同时站起来。他们从袍子里抽出短刀,刀刃上刻着和地面一样的同心圆符文。没有人发令,二十个人同时朝拱门冲过来,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两名剑修同时掐诀,手中长剑脱手腾空。剑光斩在最前面两个黑袍人的短刀上,火星四溅。飞剑一左一右划过弧线,劈向第三排黑袍人的脖颈。剑刃切入皮肉,却只砍进去半寸就被骨头卡住——那些黑袍人的身体硬得像铁。
符修一口气甩出五张符箓,在五人面前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黑袍人撞在屏障上,没有停,用短刀劈、用拳头砸、用头撞。屏障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成千钧没有看那些黑袍人。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戴面具的人身上。
“我听祖师说过,你们这群玩家,个个都有非人之心。”成千钧的声音没有起伏,“看来不错。”
戴面具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所以呢?”他把书合上,面具后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们这些修仙者想教化我们?要打就打。”
他抬起手。
坑里的蠕动声骤然停止。
然后整个大殿的地面裂开了。一只覆盖着暗红色纹路的手掌从坑里伸出来,每一根手指都有一个人那么长。手掌拍在坑沿上,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符文阵的凹槽全部炸裂,暗红色的液体四处喷溅。
二十个黑袍人齐齐跪下,额头贴地。
戴面具的人站在原地没动,翻开了手里的书。
成千钧抬手。三面彩旗同时亮起,旗面上的纹路脱离旗面,在空中结成一道三角形状的阵界,将五人笼罩其中。阵界边缘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像一层不断流动的防护网。
“剑修,斩那只手。符修,定住黑袍人。戟卫,护住侧翼。”
两名剑修同时催动飞剑,剑身在空中调转方向,剑尖对准了那只正在从坑里往外爬的巨掌。符修咬破指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符,剩余的符纸全部飞出,化作十几条光索缠向黑袍人的四肢。
大戟仆从向前一步,大戟横持,戟刃在暗红色光里泛出冷冽的银光,守在五人阵线的正面缺口。
战斗在暗红色的光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