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黑暗涌上来。压得耳膜发闷的黑暗，裹着陈年灰尘的气味。林清蹲下身，手指贴着地面摸了一圈——石板，干燥，接缝处刻着极细的凹槽，凹槽里没有灰。
头顶传来索罗亚克的叫声，短促一声。安全。
他折亮一根荧光棒，惨绿的光撕开一小片黑暗。前殿。正面立着一尊铜像，高约两丈，铜锈把五官糊成一片绿。脚下堆着几口腐烂的木箱，箱盖掀开，东西已经被搬空。两侧各有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云纹，和外面石柱上的相同。
索罗亚克落在铜像肩头，幽蓝眼睛盯着右侧拱门。林清走过去，将荧光棒探进门洞——长廊，墙壁上每隔几步有一盏枯竭的油灯，灯盏里积着黑色硬块。尽头是向上的台阶。
他穿过拱门，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来回弹跳，每一脚都叠着几重回音。银铠守卫跟在身后，铠甲摩擦声被放大成沉闷的金属嗡鸣。台阶很窄，仅容一人，向上盘旋。楼梯间墙壁刻满淡青色的阵纹，一跳一跳地亮着。
林清往上走。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索罗亚克飞在前面，每过一段就停在扶栏上等他。大约一百级后，楼梯到头。
一间阁楼。不大，四面开窗，没有窗扇，灰白的天光从洞口灌进来，在地面画出四个歪斜的方形。中央一张石桌，摊着几卷酥脆的竹简，轻触即碎。墙角堆着几件锈蚀的法器残片，符文已磨损殆尽。
林清走到窗口。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覆盖前殿正门和殿前空地。石门紧闭，阵纹还在跳动。尸体和碎石保持原样，沼泽浓雾被石门挡住，在门槛处翻滚，像撞上一道无形的墙。视野开阔，射界清晰，空地到石门间毫无遮挡。
他将幽影狙击枪架在窗台上，枪管卡进石窗缺口，稳稳压住。调好瞄准镜倍数，十字线压在空地中央。再从快拔袋里取出那枚银色纹路的穿甲弹，压进枪膛。
索罗亚克落在他身旁窗台上，盯着浓雾深处。银铠守卫站在楼梯口，斧钺与盾牌已备好，铠甲纹路全部亮起。
“别急。”林清说，“等他们进来。”
成千钧站在沼泽边缘，望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石门。
身后队伍散成战斗队形。剑修在前，符修居中，大戟仆从断后。小师妹站在身侧，手里捏着三张金色符箓，呼吸压得极轻。月白袍被雾气打得半湿，但无人出声。
“师兄，石门前有尸体，我们的人。”小师妹压低嗓音。
成千钧看到了。三具月白袍，一具灰布袍，一具黑袍，倒向一致——都是往外跑的姿势。他的目光扫过空地、台阶、石门上的阵纹。门缝里有极细微的光透出来，不是阵纹的青光，是惨绿色，一闪一闪。
有人进去了。
他抬手做手势，队伍蹲伏在枯树和碎石后。符修将探查符贴在额头，闭眼感应，片刻后睁开，摇了摇头。无灵力波动。门缝里的光探测不到。成千钧掌心的暗金色符文亮起，朝石门方向照了照——尸体的伤口上没有灵力残留，石门阵纹未被触动。
“那个玩家，已经进去了。”他低声说。
小师妹握紧符箓：“怎么办？”
成千钧沉默几息。“分两组。你带一组从左翼配殿废墟绕进去，从侧门进。我带一组从正门进。进去后不要分散，不要单独动手。”他顿了顿，“遇到他，不要攻击，拖住就行。”
小师妹点头，带四个剑修和一个符修沿沼泽边缘摸向配殿。成千钧带剩下的人——大戟仆从、两名剑修、符修——正面朝石门走去。
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干燥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前殿漆黑，只有铜像脚下残留着一截快燃尽的荧光棒，惨绿的光在铜锈上跳动。荧光棒旁是几口掀开的木箱。人刚走不久。
大戟仆从将大戟换到左手，戟刃拖地划出浅痕。两名剑修长剑出鞘，剑身泛着淡金色光。符修燃起一张符箓，火光瞬间照亮铜像和两侧拱门。
成千钧扫视一圈。左侧拱门，右侧拱门，正面是一面实墙，刻着巨大的炼丹图。他走到左侧拱门前，门槛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靴底蹭掉的灰尘，痕迹很新。
他抬头望向拱门里幽深的长廊，长廊尽头台阶盘旋而上。
林清从瞄准镜里看到了光。前殿方向，一团暖黄色的光从左侧拱门溢出来，铜像铜锈镀上一层金边。他调高倍数，十字线压在拱门门楣上。一只手伸出来，持着燃烧的符箓，然后是月白袍袖口、半张侧脸——符修正在探头往里看。
十字线移到符修身后。第二人，月白袍，长剑出鞘，剑身光芒勾出半个轮廓。剑修。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身形魁梧，握戟。大戟仆从。第六人走出拱门，月白袍，背后三面彩旗无风自动，掌心暗金色符文亮起，光打在脸上——成千钧。
林清没有急着扣扳机。他扫了一遍前殿和后殿间的走廊。成千钧带了一组人从左边进来，但队伍里缺了几个人——小师妹不在，另外几个剑修也不在。侧面绕进去了。
他重新压回前殿。符修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正弯腰检查铜像脚下的木箱。一个剑修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守在拱门旁。大戟仆从侧立成千钧身侧，戟刃横在身前。
先打外围。十字线套住符修的头。符修把探查符贴上额头，闭眼感应，身体前倾。林清等了两息，扣下扳机。
枪声在阁楼里炸开，穿甲弹拖出一道银色轨迹飞出窗口，穿过长廊，穿过拱门，穿过前殿。符修的额头爆开血花，身体向后倒，火把脱手滚落在地，火焰跳动几下，未灭。
“有埋伏！”
守在拱门旁的剑修刚喊出声，第二发穿甲弹已经上膛。十字线移到他身上。他举剑朝黑暗中冲去——方向错了。枪声再响，剑修胸口炸开，身体撞在墙上，剑脱手飞出，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大戟仆从一把拽住成千钧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拖到铜像基座后面。基座很厚，穿甲弹崩下一片铜锈，伤不到后面的人。另外两个剑修各自找掩体——一个缩在木箱后，一个藏在拱门内侧凹槽里。
阁楼重新安静下来。硝烟从窗台飘散，在灰白天光里化成一缕淡蓝薄雾。林清从瞄准镜里看着前殿，成千钧被拽走的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
索罗亚克发出一声低鸣。楼下有动静——不是前殿，是背后的楼梯井。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正在往上走。侧翼那组已经摸进来了。
林清将枪口从窗口移开，转向楼梯口。银铠守卫已经架好盾牌，斧钺横在身前。楼梯井里传来符箓燃烧的嘶嘶声，暖黄的光从下方蔓延上来。一只手从转角处伸出，指间夹着三张金色符箓。小师妹。她抬头往上看，正好和银铠守卫的盾牌面对面。
林清将十字线压在楼梯转角的石壁上，扣下扳机。穿甲弹撞在石壁上，崩掉一大块碎石，石屑飞溅。小师妹缩回手，符箓的光芒闪了几下，没有继续上涌。
前殿也安静下来。两个方向同时哑火。
然后成千钧的声音从铜像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稳：“阁楼上那位。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来拿一样东西，拿完就走。你可以继续躲，也可以下来谈。”
林清没有回答。他给幽影换上第三发穿甲弹，十字线重新压回前殿。铜像后暗金色的符文还在亮，戟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楼梯井里符箓的光还在，人没有往上走。
他在等。成千钧也在等。
谁先动，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