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沿着布帛上残存的地形标记往西北方向走。
灰白色的天光铺在干涸的大地上。索罗亚克在他头顶盘旋，每飞一段就落在前方的岩石上等他，幽蓝色的眼睛扫一圈四周，又飞起来继续往前探。银铠守卫沉默地跟在身后，斧钺和盾牌已收回公会仓库，铠甲纹路暗到几乎与灰白色岩壁融为一体。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下沉。枯树越来越密，脚下碎石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地。沼泽到了。泥水从地缝里往外渗，每踩一脚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空气里的湿度骤然升高，灰白色的天光被浓雾过滤成一片模糊的惨白。枯树的枝条上挂满了灰绿色的絮状物，无风自动。
林清没有停，绕过脚下渗出的泥水，穿过枯树林，又走了约半个时辰。
前方雾气中浮现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走近后看清了全貌。一座大殿半陷在泥沼里，殿顶塌了大半，碎石堆在殿前的空地上，被暗红色的苔藓覆盖。苔藓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正面一扇巨大的石门还立着，门高约五丈，宽约三丈，门板上刻满了浮雕。浮雕的内容被苔藓侵蚀得斑驳不清，但残留的线条依然能辨认出大片的云纹和兽面——云纹层层叠叠，从门楣一直蔓延到门槛。兽面怒目圆睁，獠牙外露，虽被苔藓吞没了大半张脸，但那股威压感还在。
门两侧各有一根石柱，柱身粗得两人合抱不拢，柱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还亮着，淡青色的光芒在浓雾中一跳一跳，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石柱的基座雕着莲花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的边缘都还保留着圆润的弧度。柱身中段各嵌着一圈暗金色的金属环，环面上刻着细密的铭文，铭文凹槽里还残留着极微弱的灵气波动。
殿前的台阶早已被沼泽吞没，只露出最上面三级。石阶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纹路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沉积物。大殿两侧的配殿已经完全坍塌，只剩几根残柱从泥沼中探出来，柱头上蹲着早已风化得失了形状的石兽。配殿的废墟间散落着破碎的瓦当和筒瓦，瓦面上印着云纹，和石门上的一模一样。一根倾斜的旗杆从泥沼中斜伸出来，旗面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几缕暗青色的丝线还缠在杆头。
尽管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陷与风化，眼前的建筑还是能依稀看到完整前的辉煌。它不像道观废墟那样简陋——这座大殿在被沼泽吞没之前，是一座真正的宗门禁地。
石柱根部堆着几具尸体。月白袍和灰布袍混在一起，有的面朝下倒在泥里，有的仰面靠在柱子上。一具穿月白袍的尸体半截身子陷进了沼泽，只露出胸口以上，脸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表情很安详。菌丝从眼窝和嘴角钻进去，又从领口伸出来，在襟口处结成细密的白网。旁边还有一具穿黑袍的尸体，黑袍的质地和款式与散修和门派弟子都不同，腰间挂着一串已经碎裂的骨质符牌。三具尸体倒下的方向一致——都是从大殿门口往外跑的姿势，像是在撤退的途中被什么东西追上，一起杀掉的。
林清走到石门前。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带着陈年灰尘气味的空气，和外面潮湿的沼泽空气截然不同，像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索罗亚克在他肩头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不是警告，是提醒。它感觉到了，门后面有东西。
林清将逐风之刃握紧。
他没有回头。身后沼泽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不是爆炸，是某种更古老的声音。像大地的骨骼被折断，像深埋地下的巨兽翻了个身。水洼被震出密集的涟漪，枯树上的树瘤一个接一个破裂，从裂口中渗出暗红色的黏液。尸体上的菌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沿着地面朝石门方向爬来。浓雾中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越来越近。
林清推开了石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阵纹上的青光剧烈闪烁了一下。他侧身挤进门缝，银铠守卫紧随其后，索罗亚克从他肩头飞起，抢先一步冲进门后的黑暗里。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天光被门缝夹住，然后彻底熄灭。
…………
成千钧站在道观废墟的石桌前，单手撑着桌面。石桌上摊着四张阵亡弟子的玉牌，旁边放着一枚空弹壳。
小师妹把最后一批补给清点完毕，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损失。符修在门外靠着墙，咳得比之前轻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大戟仆从守在道观门口，戟刃上还残留着黑血的痕迹。
“师兄。”小师妹合上清单，“水和食物被他搬了大半，灵石全没了。阵法核心被撞碎，正旗阵彻底报废。防御阵还能撑，但需要重新布设阵眼。阵亡四人，伤三人，剑修和符修各折了一半战力。”
成千钧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那枚弹壳上来回摩挲，弹壳表面被摩挲得发亮。黄铜的弹壳很小，在他指间反复翻转，反射着道观里残余的青光。
“这些可以等。灵石可以重新开采，阵法可以重新布置。战死的弟子——等任务完成后再做安顿。”他握紧弹壳，指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祖师交代的事不能等。”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大戟仆从。
“祖师说过——无论何时，优先要将那份丹药带回去。”
小师妹愣了一下。“丹鼎殿？”
“对。我们在山顶驻守这么久，不是只为当磨刀石。那个摸进来的玩家是谁、去了哪里，我们现在没时间去查。”成千钧把弹壳放进口袋，将石桌上四张名牌仔细叠好，边角对齐，收进袖中，“但丹鼎殿还在沼泽深处。丹药和丹方还没有被回收。如果有其他势力先一步找到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小师妹已经懂了。丹鼎殿里那份丹药不是普通的丹药——是元婴后期大修士以命火炼制的绝丹。丹方封存在殿中已有数百年，玄天宗历代祖师都在等一个回收的机会。乐园把这个副本拉进来，玄天宗被征召为磨刀石，但成千钧接到的师门密令一直只有一条：趁副本开启的混乱窗口，进入丹鼎殿，回收丹药和丹方。
成千钧转过身，跨过道观门槛，站在山顶边缘，俯瞰山脚下正在修整的队伍。留守的弟子们坐在石墙旁包扎伤口，有人抱着剑睡着了，有人正用碎石重新砌正旗阵的基座。晨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都停下。”成千钧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所有能动的弟子，跟我走。”
石墙旁抱着剑睡着的弟子睁开眼。正砌基座的人放下手中的石头。符修扶着墙站起来，将咳出的血沫吐在地上，整了整袖口。大戟仆从将大戟从右手换到左手，站直了身体。小师妹看着成千钧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腰间的剑扣紧了一格。
“目的地是沼泽深处的丹鼎殿。路途中有可能遭遇那个袭击驻地的玩家，也有可能遭遇其他势力。保持警戒，保持队形。”成千钧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遇到其他势力，优先保护好自己。如果逃不掉——”
他顿了顿。
“也要把信息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