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维克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摊着两条情报。
第一条——散人玩家卡伦格连正在高价收购进入死神世界的指定道具，出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第二条——情报组确认，卡伦格连的成长与格雷森三兄弟掌握的资源存在直接关联。
两条情报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对方在抢时间。他急着进死神世界，就是为了绕过这个瓶颈。
维克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桌面上的屏幕还亮着，一旁堆着三份待审批的公会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批复栏空白着，已经搁了三天。他扫了一眼，没有碰。
七十一年的玩家生涯，从F级爬到A级，组建小队再到，亲手建起灰翼。
这些履历在脑海里过一遍，快得像翻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旧书，每个字都认识，但已经激不起任何感觉。
灰翼还在运转。
情报组每天送来的消息依然精准，编制表上的大队长名字依然整齐，会议室里的汇报依然准时。但这一切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上一次亲自下副本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为了维持对公会的直接控制，花费特殊代价，不断将副本进行延期。
后果是自己的实力原地踏步。而代价换来的，是每天坐在办公桌先处理文件。
说不清楚是厌倦还是舍不得。
就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但真要扔掉，手指碰到布料的那一瞬间，又会习惯性地收回来。
卡伦格连这个散人玩家是意外。
连抽了灰翼四次脸的那个名字。
维克多的手指停了。
他心里清楚，这份情报来得太整齐了。一个散人玩家，收购道具的消息恰好从四个情报贩子手里同时漏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对方没有藏，或者说，对方假装在藏，其实是把消息摊开给他看。
他在灰翼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这种手法他不是没见过。
但看清了又怎样。
如果放在十年前，他会派一个精锐小队去试探，会布三道后手以防万一，会在情报完全确认之前按兵不动。但那些做法需要耐心，需要一种还愿意和对手慢慢下棋的心情。他现在没有那种心情了。
他只想把棋盘掀了。
三个大队。满编制压进去。不抓活的。
他按下桌上的通讯键。
“调三个大队，全部压进死神世界。不用抓活——”
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翻涌了一下。
七十一年。
够了。
“不用抓活的。”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秘书的声音再响起时，比平时慢了半拍。
“三个大队？”
维克多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秘书没有再问。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通讯挂断。
维克多靠回椅背上，视线落在屏幕上卡伦格连那个名字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待批的文件，最上面那张批复栏的空白处，依然白得刺眼。
他没有去拿笔。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手指不再敲了。
……………………
厉乘风翘着腿坐在公会情报室的椅子上，面前的屏幕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最近两小时内的情报摘要。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纯粹叼着过嘴瘾，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灰翼的人今天一早就开始调动副本道具了，动作大得根本不打算藏——先是编制被临时打散重组，然后是副本窗口被统一调整到死神世界，最后连外围清剿组的人都收到了召回令。
他叼着烟看完了最后一条调动记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乖乖。三个大队。”
厉乘风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但尾音压得比平时低。
他见过公会之间的大规模冲突，但那都是两个以上的公会互相撕咬。像这样把一整个公会的精锐编制压到同一个副本里，只为了对付一个人——这种事他听说过，但从没亲眼见过。
一个人，三个大队，至少三百七十人。
这已经不是追杀了，这是围猎。或者说，是某种仪式。
灰翼在乐园中层公会的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维克多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买卖？厉乘风把烟叼回嘴里，想了想，又拿下来。
除非那个老家伙已经不在乎赔不赔本了。
他调出林清的私信界面，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地址过去。
然后他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慢慢咧开。
这回他可是帮了大忙，从查情报到散消息，每一步都是他在跑腿。那家伙平时发十条消息回一个字，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下总该请他搓一顿了吧。
最好还是那家新开的——算了，等见了面再说，先让他把账结了。
厉乘风越想越觉得这笔账划算，伸手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往桌上一搁，起身去换衣服。
………………
咖啡厅开在商业区最安静的角落里，英伦古典风格的装潢，深色的木质桌椅，昏黄的壁灯，连菜单都是用烫金字体印的。
林清推开二楼的包间门时，差点没认出来——厉乘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沾着暗红色痕迹的法袍不见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头发也打理过，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有几分沉稳。
林清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什么事。”
厉乘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茶杯往碟子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脸上那副沉稳的表情碎得干干净净。
“哎——我说，我可是单独换了一身衣服，还挑了这么个地方，你就不能多夸几句吗？我这身行头可是压箱底的，平时见公会高层都没这么正式过。你看看这面料，你再看看这——”
“哦。很好看。然后呢。”
厉乘风盯着他看了两秒，认输般地叹了口气。
“行，不跟你扯了。说正事。”
他把胳膊搁在桌上，上半身往前倾，语气正经了几分。
“你的计划成了。灰翼那边至少派了三个大队进死神世界。满编制，至少三百七十人。”
林清的眼神沉了一下。
“维克多亲自下的令？”
“对。而且下得很快。”厉乘风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这不像他。”
他看了林清一眼。
“我跟你说过，维克多在乐园混了七十一年，从底层一路爬到A级，建起灰翼，这么多年什么坑没见过。这次的反常程度怎么说呢——就像你把一个捕兽夹子明晃晃地放在地上，连上面的树叶都没怎么盖，他走过去，看了两眼，然后一脚踩上去。卡一下，很清脆的那种。”
林清没有说话。
厉乘风继续说了下去。
“我本来觉得你让我散布消息的手段不够隐蔽，灰翼那边大概率不会全信。结果现在倒好，维克多不但没犹豫，还把编制表里能调动的队伍全压了上去。那感觉不像是在下棋，反而像在掀桌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林清。
“你之前是不是算准了他会这样？”
林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三百七十人。
如果能成，灰翼至少得伤筋动骨。
“不过嘛。”厉乘风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快，“三百多人进去了，想出来也没那么容易。副本里谁是人谁是猎物，可不好说。”
林清点了下头，打开桌上的菜单，往厉乘风面前推了推。
“你要吃什么。这顿我请。”
厉乘风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一把抓过菜单，翻开的速度快得像在抢副本首杀。
“早说啊！服务员——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来一份。啊对，甜品单也拿来，你们这有没有熔岩蛋糕？没有？那芝士蛋糕总有吧？行，来两份。”
他抬起头看了林清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菜单。
林清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灰蒙蒙天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明暗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