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墙壁上嵌着几块黯淡的荧光石,发出的光只够照亮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腐朽木料的甜腻气息。
角落里堆着几只落了灰的木箱,箱盖上印着安迪哥家族的火漆印章。
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跪在房间正中央。
他的膝盖压在两块冰冷的石板上,双手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低着头,下巴埋进胸口堆叠的肥肉里,整个人像一团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旧衣服。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让肩膀上的肥肉跟着抖动,仿佛连呼吸这个最基础的动作都在消耗他仅存的勇气。
一滴汗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滚到鼻尖,悬在那里,随着他的颤抖晃了几下,最后滴落在石板上,溅开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修身长袍,袖口收紧,衣领笔挺,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小刀,刀刃正贴在一截乳白色的骨头上,随着他手腕的转动,细碎的骨屑簌簌落在膝头铺着的一块黑布上。
那块骨头大概有手掌长,表面已经被削得光滑平整,一端粗一端细,形状像一根没有打磨完的笛子。
男人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每一次下刀都精确得像在纸上画线,刀刃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又细又脆,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地上跪着的人。
“安迪哥萨克。”
男人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清单,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你知道为了让你坐上那个军需官的位置,我费了多大的力气。”
他的拇指按住骨头的一端,刀尖沿着骨面慢慢划过,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骨屑。
“本想着你可以为我提供一些帮助——物资调配、人员调动、超凡材料的采购渠道,创造教会军需处的每一个环节都应该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但你却被一个凡人推翻了。”
刀停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面色阴冷的脸,眼窝很深,瞳色极淡,在荧光石的幽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安迪哥萨克,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审视猎物的耐心。
“告诉我为什么。”
肥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大人,我没有——”
那柄细长的小刀从他手中飞出,刀尖朝下,直直地刺穿了肥猪的右手掌,将他的手钉在了石板上。
肥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他咬住了后半声,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手掌被钉住的位置开始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板缝隙缓缓蔓延。
一股腥臊味从肥猪的胯下散开来,尿液浸透了他的裤腿,在石板上积成一滩浅黄色的水渍。
男人站起来,走到肥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记住,安迪哥萨克。家族需要的是繁荣。与海洋教会合作本就是在冒险——五大教会之间的平衡维持了上百年,任何一方的越界行为都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你的失败,让家族暴露在危险中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小刀的刀柄,没有拔出,只是轻轻转了半圈。
肥猪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板上。
“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
肥猪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脸因为疼痛而扭曲,但在扭曲的表情下面,一双小眼睛正飞快地转动着。
“大人……我有办法弥补。我的失败……是因为那个排长,卡伦·格连。他从矿区带回来的那份文件——就是他把我拉下来的。”
肥猪的声音越说越快。
“但他现在也只是个凡人。他没有接受晋升仪式,连感知级都不是。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将我们所做的事全部推到他头上。只需要您为我准备一些东西。一份伪造的物资调配记录,几个愿意作证的证人,再加上——”
男人拔出了小刀。
肥猪的话戛然而止,手掌上的血随着刀刃的抽离喷出一小股,溅在男人的袖口上。
他没有在意,只是站直身体,将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上的血迹在荧光石的微光下泛着冷光。
“继续说。”
肥猪顾不上手心的剧痛,将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只需要您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够了。我会让那个排长——让卡伦·格连——成为创造教会通缉的叛徒。”
男人低头看着肥猪,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口抽出一块白布,将小刀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回腰间的皮鞘。
“起来。”
肥猪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被刺穿的那只手不敢用力,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
男人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将膝头那块黑布叠好放在一旁的木箱上。
“安迪哥萨克,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肥猪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随着点头的动作甩落在石板上。
“我会的,大人,我一定——”
“出去。”
肥猪像得了赦免令一样,拖着还在流血的手掌,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密室的门,臃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沉重的脚步声沿着外面的石阶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被墙壁隔绝。
………………
房间角落里,一块黯淡的荧光石旁边,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旧挂毯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挂毯后面是一道暗门,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人从暗门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角垂到脚踝,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浪花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由深海晶石打磨成的细链,晶石表面正以极慢的频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一张嘴唇紧抿的嘴。
他走到房间中央,在刚才肥猪跪过的位置停下脚步,靴底避开了石板上那摊还湿着的尿渍,动作自然而精准。
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是极淡的幽蓝色,整颗眼球都泛着均匀的淡蓝色荧光,没有瞳仁和眼白的清晰分界。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卡尔斯。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他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潮水冲刷礁石时的粗粝质感。
“让他去处理掉那个凡人——为什么?”
卡尔斯将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从黑布上拿起那块削了一半的骨头,拇指摩挲着骨面上光滑的切口。
“你比我想得更清楚,不是吗?”
他把骨头举到荧光石的光线下,眯起一只眼睛端详着骨头的弧度。
“我们的计划正在关键时期。火山教会已经开始封锁熔岩走廊,创造教会高层对边境的物资流动盯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港口那边你们的人和火山教会的人已经交过手。这个时候,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一个排长。”
他放下骨头,用黑布擦了擦手指上的骨屑。
“萨克想要将功赎罪,那就让他去。”
他把黑布叠好放在膝头,抬起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看向海洋教会的人。
“成功了,创造教会内部会揪出一个叛徒,军需处那边的注意力会被那个排长全部吸走。失败了,一切线索都指向安迪哥萨克和他那个已经被押走的侄子。和我们正在做的事没有任何关联。”
他将小刀插回腰间的皮鞘。
“无论成功与否,安迪哥萨克都是最好的替罪羊。”
海洋教会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嘴唇只微微张开,气息从齿缝间极轻地泄出来。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映衬下,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瘆人。
“真不愧是那一位的追随者。”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条深海晶石细链,晶石在他指尖下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几分。
“腐烂的骸骨之主——祂在看着你,卡尔斯。你的每一步都走在祂预见的轨迹上。”
卡尔斯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握着骨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来这里无非就是想看我处理得怎么样。现在你已经看到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海洋教会的人将手从晶石细链上移开,重新拢进袍袖里。
“火山教会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们的部署。熔岩走廊的封锁不只是针对矿石运输——他们派出了追随者,那些穿火焰铠甲的人正在主动接触创造教会和海洋教会的边境哨站。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他顿了顿,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卡尔斯。
“计划必须提前。”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卡尔斯将那块削了一半的骨头放回黑布上,折好,连同小刀一起收进长袍内袋,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重新盖上。
“那就提前。”
他转过身,看着海洋教会的人。
“港口那边继续拖。让你们的人在仓库区保持对峙,不要升级,也不要撤退。火山教会愿意试探就让他们试探——他们每花一天在试探上,我们就在边境多完成一天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