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血战打到傍晚,浮岛边缘的硬土已经被尸体和泥浆填平了。
林清一刀切开面前最后一个曹军刀盾兵的喉咙,尸体倒下时溅起的不是血,是泥——暗红色的泥浆裹着碎木屑和断裂的箭矢,糊在尸体的脸上分不清五官。
逐风之刃的刀锋在身侧划出一道血弧,甩出去的残液打在淤积层的土块上,和之前溅上去的无数层血泥混在一起,看不出新旧。
银铠守卫在他身后拔出大戟,戟刃上还钉着一面被劈成两半的曹军盾牌,嘲讽盾墙的持续时间刚过,周围被强制拉过来的曹军士兵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江面上传来收兵的号角。
林清抬起头,看到浮岛另一端的曹军步卒也在后撤,双方的战船在淤积层两侧各自掉头,船上的士卒不再放箭,只是沉默地搬运着甲板上的尸体。
打了整整一天,谁都累了。
他靠在栈桥的木桩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身上衣物已经被血水浸透,袖口硬邦邦地粘在手腕上。
银铠守卫站在他身后,胸甲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索罗亚克落在他肩头,翅膀上沾着的几点焦痕已经被她用嘴整理过了。
林清抹了把脸上的血泥,看着浮岛和栈桥之间那片被淤积层填成暗红色的水域。
土块、碎木、断裂的盾牌、分不清是谁的残肢,全都被血水反复冲刷后堆积在一起,硬生生把原本开阔的水面变成了类似近海岸的礁石区。
战船无法全速前进,士卒无法涉水登陆。
赤壁之战打到这个程度,双方都已经不是在争夺浮岛了——是在争夺时间。
诸葛亮的东南风还没来。
一旦风来,这场拉锯战就会在今晚彻底结束。
夜色完全降临。
林清靠在引火船船舷边,银铠守卫立在他身后,索罗亚克蜷在他肩头,暗紫色的眼睛盯着对岸曹军水寨的方向。
江对岸,数百艘连环战船同时亮起了火把。
火光从最前排的战船开始亮起,一排接一排,沿着铁索和木板桥向后蔓延,在江面上铺开一条蜿蜒的火蛇。
火光照亮了战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曹军步卒,照亮了盾牌上蓝漆的冷光。
铁索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数百艘战船在火蛇的映照下缓缓起锚,船帆在风中鼓满,朝江东水寨的方向压过来。
于禁站在连环战船的指挥台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咸和浮岛残骸飘来的焦糊味。
他伸出手,风力比傍晚更强了,吹得袖口布料紧贴在小臂上。
桅杆上的旗帜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不再飘忽不定,而是一致地指向江东水寨的方向。
“传令——全军出击。”
曹军战鼓齐鸣,数百艘连环战船同时加速,浮岛上的术士们齐声吟唱,加固符咒的光芒在狂风中连成一片。
浮岛前端离江东水寨越来越近,上面的曹军步卒已经开始用刀背敲击盾牌,数千面盾牌同时被敲响,发出低沉而整齐的金属轰鸣。
江东水寨。
黄盖站在城墙上,看着曹军压过来的阵势。
铁火鞭挂在腰间,怒葫芦的符文正在缓缓流转。
他身旁几个校尉的手都按在刀柄上,但谁都没有开口。
弩机已经装填完毕,手臂粗的弩箭对准了浮岛的方向,但黄盖的令旗始终没有挥下。
江面上,数十艘引火船整整齐齐地排在栈桥两侧,船尾的点火装置已经检查完毕,油罐封口完好,干柴捆扎得极紧,只等风向。
浮岛离城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盾牌上的蓝漆纹路。
城墙上弩机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汗水顺着弩臂往下淌。
黄盖还是没有下令。
城墙后方的空地上,一座简易的祭坛已经搭好。
祭坛不高,只有三层石阶,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诸葛亮从城墙石阶上走下来,灰白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手里握着一柄法剑。
白羽扇已经插在腰间,他踏上祭坛,站在石阶顶端,将法剑横在胸前。
剑身上的符文还没有亮起,但剑柄上镶嵌的七颗星石已经开始微微发光——第一颗是极淡的银白,第二颗是冷冽的幽蓝,第三颗是暗沉的赭红,第四颗是明亮的金黄,第五颗是深邃的墨绿,第六颗是纯净的白,第七颗是赤红如血。
诸葛亮举起法剑。
剑身上的符文开始亮起,一道接一道,从剑柄向剑尖蔓延。
剑柄上的星石一颗接一颗被点亮——第一颗银白,第二颗幽蓝,第三颗赭红,第四颗金黄,第五颗墨绿,第六颗纯白,第七颗赤红。
当第七颗星石亮起时,整把法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空开始变色——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江东水寨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暗灰色漩涡。
雷霆在云层中炸响,蓝白色的电光撕开夜幕,照亮了浮岛上曹军士卒仰头望天的脸,照亮了连环战船上术士们手中明灭不定的符咒光芒。
阵雨从天而降,不是暴雨——是极细的雨丝,被狂风吹得斜斜地打在江面上。
紧接着,风向骤变。
原本从曹军方向吹来的风在雨幕中骤然转向,从江东水寨的城墙上方席卷而下,朝曹军连环战船的方向压过去。
狂风吹过栈桥,吹过引火船的船尾。
船尾经过特殊改造的防火隔板上,闷烧了一整天的余烬被狂风掀开表面的冷灰,暗红色的火芯在风中猛地亮起,瞬间点燃了周围铺着的稻草。
火焰沿着预设的引火槽从船尾窜向船头,甲板上堆着的干柴和稻草在风中迅速被火焰吞没。
整艘引火船在数息之间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烈焰,火势蔓延到船舱,高温将密封的陶罐烤裂,罐内的桐油从裂缝中涌出来,被火焰点燃后发出刺眼的亮光。
燃烧的桐油顺着甲板的倾斜流向船头,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烧出一条焦黑的轨迹。
林清身后的栈桥上,数十艘引火船的船尾同时亮起火光,一团接一团,像江面上被狂风唤醒的星辰。
狂风推动着这些燃烧的星辰朝曹军连环战船的方向冲去。
引火船撞上连环战船船头的瞬间,陶罐在撞击中粉碎,未被点燃的桐油被狂风卷起,泼洒在曹军战船的船帆和甲板上。
火焰紧随其后,桐油遇火即燃,火势顺着被泼洒的轨迹迅速蔓延,从一艘战船窜向另一艘战船,沿着铁索和木板桥在连环战船之间铺开一张燃烧的巨网。
曹军术士们试图用符咒灭火,但狂风助长火势,符咒的光芒在火焰中明灭不定,术士们被浓烟逼得不断后退。
火光照亮了整片江面,照亮了浮岛上曹军步卒被火焰映成橘红色的脸,照亮了城墙上黄盖手中已经出鞘的铁火鞭。
整片江面都被狂风和火焰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