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深夜，第三港口被几排暗黄色灯光照得发白。
三艘旧货船靠在岸边，其中最大那艘已经改成灰黑色，船身压得极低，吃水线几乎贴着河面。
港口上到处是木箱和铁笼，赤红色晶块码在甲板上，像一堆被切碎的火光，一些灰袍人正把货物往船上送，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踩在铁板上的声音。
一个穿祭祀服的男人站在高处，左手按着耳麦，声音又低又急。
“货还有多少没上完？”
耳麦里传回一句。
“再快点，今晚必须走，教堂和猎魔人已经疯了，不能拖到天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港口外的黑夜，又朝船尾方向望了望，像在等什么。
“继续警戒。”他说。
旁边一个灰袍人从下面跑上来，压低声音。
“大人，西边有艘快艇在靠近，但离得还远。”
“是骑士团？”
“不像，没开灯，吃水很浅。”
“派人过去看看，别上主路。”祭祀服男人交代完，又接起耳麦，换了个频道，“告诉他们，最后一箱装完就封舱。今晚如果走不掉，下周就不用走了。”
他转过身，看向甲板上那几个被推进货舱的铁笼。
“这些也一起送过去，都要用上。”他说。
另一个灰袍人从船边爬上来，手上还带着水。
“大人，巡逻队说他们现在只能管住南边这一片。骑士团和猎魔人从下午开始就在城里扫我们的点，港口附近已经有人摸过来过。”
“你以为我不急？”祭祀服男人扯了扯领口，“这是最后一批，今晚除了送货，还要把主教的人送到里面去。上面要谈什么，我们这些人只能照做。”
他往船头看了一眼，甲板下传来很闷的震动。
“快点。”他最后说了一句，朝船尾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附近几个灰袍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个更高的人从港口后方的黑暗里走出来，祭祀服比旁人复杂得多，衣摆拖到脚边，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条被缝在布里的血管。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灰袍人的呼吸上。
祭祀服男人转头看见他，膝盖立刻弯下去。
“大人，货物还差一点才能装满，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高个男人走到他面前，右臂从袍袖下缓缓伸出来，那只手从手肘往下覆盖着灰绿色鳞片，指节极长，指甲弯成黑色尖爪。
尖爪轻轻落在祭祀服男人肩上，慢慢收拢。
“加快速度。”高个男人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很淡的嘶声。
祭祀服男人整个身体都在抖。
“是……是。”他说。
高个男人松开爪子，朝灰黑色大船看了一眼。
“门使等不了太久。”他说完转过身，朝港口深处走回去，衣摆在地上擦出很轻的响。
祭祀服男人过了两秒才站起来，朝耳麦里吼：“都他妈聋了！再快点！”
港口上的灰袍人像被重新抽了一鞭，动作比刚才快了近一倍。
………………
港口外的旧楼里，索亚放下望远镜。
“他们在赶时间。”他说。
短发女人蹲在窗边，把几件武器分给旁边的人。
“骑士团给的那两艘快艇已经到码头西侧了。”她说。
“人不多，刚好够我们装进去。”索亚看了一眼楼后，“装甲车和运兵车不跟，留在这接应。”
“明白。”短发女人说。
“记住，我们不先动手，船一开，就贴上去，别让灰袍人的巡逻船发现。”索亚说着，身后的召唤者已经放出几只黑色甲虫，从窗口飞下去，贴着地面朝港口爬。
………………
灰烬小队所在的旧渔船边，又靠过来一艘带快艇的拖船，是他们提前藏好的。
瘦高男人从驾驶舱里走出来，长刀还裹着灰布，他走到渔船甲板上，用刀尖把一块旧木板挑起来，下面露出一个被水泡烂的洞，河水在洞里一下一下拍着。
“别废话，赶紧，把召唤物拿出来。”瘦高男人对矮壮汉子说。
矮壮汉子从怀里摸出一颗灰白色的圆蛋，蛋壳上全是细密纹路，他蹲下去，把蛋放进洞里，又用小刀在掌心划了一下，血滴在蛋壳上，顺着纹路渗进去。
“起了。”他念叨一句。
水面翻起一片极厚的白浪，一头巨龟从洞里浮出来，背甲发黑，像半座从水下升起的旧船。
巨龟抬了抬头，朝矮壮汉子喷出一口白气。
“上去。”瘦高男人说。
红发女人踩着龟壳边缘翻身坐稳，矮壮汉子跟着跳上去，瘦高男人最后上龟背。
“等船。”他说。
………………
港口北侧，最高那堆集装箱已经被吊机夹起。
林清和囚牛混在其中一只集装箱里，那箱子没有封死，内部只有半箱血红晶块，箱子顶部被撬开一条能容人进入的缝。
囚牛先钻进去，林清跟在后面。
索罗亚克没有跟入，她落在吊机最高处，黑羽和铁架颜色混成一体。
银铠守卫也没有上箱，他留在港口下层的维修梯旁，像一具被遗弃在黑暗里的旧甲。
灰袍人开始封舱，几道手电光从林清藏身的集装箱外扫过去，没有停。
“他们不管箱子里面。”囚牛压低声音。
林清没说话，风元素在箱子里极轻地绕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东西贴过来。
吊机重新启动，集装箱被高高吊起，沿着灰黑色船影朝甲板落去。
“要上船了。”囚牛说。
甲板下传来一声很长的铁闸响，像有人从船舱里把某道门合上，灰黑色大船震了一下，船身离岸，缆绳从石柱上脱落，砸进水面。
水波向两边推开，几艘小巡逻船从船侧分开。
祭祀服男人站在船尾，朝港口方向看。
“恭请门前使。”他说。
灰袍人在船头跪下，船没有鸣笛，朝河道深处驶去。
林清在箱子里听见外面的水声，从近到远，又慢慢变成一片很闷的流淌声，他把箱顶的缝掀开一点，只看见黑色河面和很远处的城市灯光，像一排正在熄灭的旧火。
囚牛往他旁边靠了靠，把声音压得极低。
“给咱们开门的人来了。”她说。
林清顺着那条缝看出去，船头正前方，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一道极细的黑线从河中央慢慢扩大，把两岸的黑暗都往里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