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已经完全立在河面上,像把整段夜空从中间撕开。
灰黑色大船没有减速,直直朝门里驶去,船头先没入黑暗,接着是整个船身,林清在箱子里听见所有声音突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箱子里的血红晶块亮起来,红光从缝隙里漏出去,把囚牛的半张脸映成暗红色。
“别出声。”囚牛说。
河道上,巨龟贴着水面追在后面,就在船进入门的瞬间,巨龟背上浮起一层极薄的水膜,把三个人完全包住,水膜从龟壳前端向两侧延伸,像一颗透明的蛋壳扣在龟背上。
瘦高男人抓着龟壳边缘,红发女人贴在他身后,矮壮汉子趴在最后。
“进去之后别乱动。”瘦高男人说。
巨龟往下一沉,半截身子没入水中,像一块黑色礁石一样朝门里撞去,水膜表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四周水流被门吸得越来越急,最后整头巨龟像被从河底拔起来,直直跌进门中。
港口外,一艘快艇停在乱石边,圣骑士、修女、重装肉盾和一名侦察玩家已经上船,剩下的公会成员留在岸上,有人把几箱补给从车上抬下来,有人蹲在乱石后盯着远处。
“你们按原计划推进,随时查看队伍状态。”圣骑士说。
快艇没开灯,像一条贴着水面的黑蛇,朝那扇越来越宽的门冲去。
侦察玩家半蹲在船头,双眼亮着很淡的光,像在接收周围的某种变化。
“灰袍人的船进去了。”他说。
“跟着。”圣骑士说。
灰黑色大船行至门前时,站在船头的人突然动了,那人一直裹着极厚重的灰袍,像一尊立在船首的泥像,此刻他抬起右手,只轻轻一挥。
离得最近的十几个灰袍人立刻爬向船边,把铁笼从地上拽起来,笼子被打开,里面那些被剃光毛发的人像没有知觉一样被拖出来,跪在船头。
一名献祭者从袍下抽出匕首,按住其中一人的脖子,用力一划,血从颈侧喷出来,落在地面,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自动向甲板中间流去,那血没有散开,反而在地上绘出一片极细极密的纹路,像无数条红线被同时刻进铁板。
船头那人褪下灰袍,露出一副灰绿色躯体,肩膀极宽,背脊高高隆起,像恐龙与人的骨架被硬拼在一起,他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段极长的咒文,像骨头在铁管里磨。
船身猛地一顿,林清在箱子里感到整个世界倒了过来,重力从脚底翻到头顶,又像被什么从四面八方压住,船没有破开水,而是被一层极黏的黑暗裹住,从河面直直压向河底,水面像一块被掀开的黑幕,从两侧向上卷起,把整艘船吞了进去。
灰烬小队那头巨龟刚靠近,水膜就自动变厚,像一颗完整的白色气囊,把三人一龟包在中间,巨龟不再摆动四肢,只顺着水流朝门里坠去,水膜表面不断有暗红色的光闪过,像从外面擦过去的火线。
瘦高男人把长刀抱在怀里,红发女人和矮壮男人都屏住呼吸。
快艇上,圣骑士从怀里取出一颗暗紫色珠子,那珠子不大,表面有极细的银色裂痕,他把它举起来,一层极薄的紫色光膜从珠子表面张开,把整艘快艇罩住。
“抓稳。”圣骑士说。
快艇直冲进门,光膜外河水像被煮沸一样翻涌,但船内没有半点晃动。
侦察玩家额角全是汗,嘴里小声数着时间。
“过了。”他说。
几秒后,船又稳了,外面重新有了声音,但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城市夜晚的声音,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摩擦、蠕动。
林清把箱顶的缝掀开一点,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块被烧得发软的铁,河面还在,水也是黑的,但岸边全是没见过的东西,铁架、吊塔、仓库的轮廓还在,像一座旧港口的倒影,但每一处都包着一层暗红色的植物,像血管一样从机器缝里长出来,还在微微收缩。
远处几根灯柱歪斜着,顶端挂着几团半透明的膜,膜里像有东西在动,更远处,一座极高的黑塔从港口后面拔起来,塔身细长,顶端没入暗红色的云里,像把天和地缝在一起的黑色长针。
“这里就是你之前说的魔界?”林清说。
囚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重新靠回箱壁。
“不是。”她说,“像被门夹住的地方。”
船靠向一座旧码头,岸上站着一排穿黑甲的人,像从港口深处直接长出来的石像,灰袍人先下船,没有人说话,只朝码头后方走。
祭祀服男人下船时,两个黑甲人走上前。
“货呢。”黑甲人问。
“全在。”祭祀服男人说,“路上有人跟到门外。”
“跟到哪?”
“门外。”
黑甲人安静了一下。
“先卸货,进来再说。”
祭祀服男人点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灰袍人重新回到船上,把木箱和铁笼一箱一箱往下抬,黑甲人跟在祭祀服男人身后,朝码头后方走,很快消失在暗红色的雾里。
快艇从门里穿出来时,船头被一层很黏的黑水裹着,侦察玩家先站起来,脸色有些白。
“进来了。”他说。
快艇没有靠近灰袍人的船,而是停进一片黑色礁石后面,熄了动力。
重装肉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远得像山一样的巨门,又看向岸边那些长满红色血管的建筑。
“原来这里就是魔界。”他说,“看上去跟人类世界没什么差别。”
“给你的情报,难道没有看吗?”圣骑士站在船头,没有回头,“这里只不过是夹缝世界,真正的魔界,不是我们这些b级玩家能进去的。那个世界的副本,A级打底。”
修女握着银十字架,低声补充:“他们把所有货都送到这,再往深处走,才是真门。”
肉盾没再说话,只把盾牌抓得更紧。
侦察玩家闭了一下眼,耳后的极细纹路重新亮起来。
“附近有灰袍人的哨点。”他说,“他们从码头往西走了。”
“跟上去。”圣骑士说。
林清从箱子缝里看着岸上的黑甲人走远,甲板上的脚步声也慢慢少下去。
索罗亚克从高处的铁架后落下来,黑羽和暗红色的天几乎混在一起,她用嘴在林清手边轻轻碰了一下,又朝外偏了偏头。
“没人了。”囚牛低声说。
林清把刀柄从膝盖下抽出来,推开箱顶的缝。
“你说过,那个重伤的恶魔领主。”他说。
囚牛笑了一下,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截破碎的残角,灰白色,断口极不规则。
“就在那座高塔里。”她朝港口外抬了抬下巴。
林清顺着箱缝看出去,那座黑塔比在河面上看时更高,塔身周围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确定。”他说。
“只要杀了它,我们任务里拿魔帝残躯那条就完成了。”囚牛把残角收起来,“后面只要再解决掉那些开门的人,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林清没应声,只把箱顶的缝合上。
“高塔。”他低声说。
林清和囚牛从集装箱里翻出来,贴着船侧阴影往码头边走,银铠守卫从船尾的维修梯上露出半身,朝林清点了点头。
索罗亚克先一步飞出去,在码头入口绕了半圈,又落回林清肩头。
“走。”林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