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替伍世豪重新扎好输液针时，他已经换上宽大的灰布短褂。
右腿外侧的石膏又添了两根木条，布带从膝弯一直缠到脚踝。
靠在床柱旁的临时木杖，底端多裹了一圈防滑麻绳。
“你这条腿才接回去，今天敢踩地，明天就要重新开刀。”
医生把针头贴进胶布，托住伍世豪的脚踝，又往枕头上抬高半寸。
“林老板，我只管救伤员，你们要带他去跟谁拼命，我可管不了。”
“用不着他拼命，让他坐到白饭鱼面前，把该说的话说完。”
林跃将鱼栏后街的简图铺在床沿，纸角碰上伍世豪的石膏，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手指掠过旧冰库和鱼档，在南侧排水沟停了一会儿后，他才点住冰库后门。
“雷洛、蓝江，你们从这里进去。”
“先封住收款室，文件间也要守住，里面的人敢拦就扣下来，别让枪声传到鱼栏前面。”
雷洛捏起地图一角，没有马上折起，目光仍落在那条石膏腿上。
“白饭鱼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逼阿豪跪下呢？”
林跃取出一枚临时通行牌，顺着地图推到雷洛手边。
“他想看的就是这场戏，人质和文件没到手以前，谁都别急着收场。”
蓝江翻过通行牌，用拇指擦掉背面沾着的药粉。
“旧冰库不会只留一个出口，文件间封住了，万一里面的人把孩子拖出来挡路呢？”
“先找人，再找文件，住户的房门别碰。”
林跃按住地图上的排水沟，指腹在纸面压出一道浅痕。
“真有人把孩子拖到水沟边，你们就亮枪，先别急着开。”
“告诉那个人，只要枪声传出去，白饭鱼的名字就会先写进卷宗。”
娄晓娥把一只小药瓶塞进伍世豪的衣袋，又伸手扯了扯木杖上的布带。
直到布结重新勒紧，她才把手松开。
“你只管拖住白饭鱼，别真把自己当成还能走路的人。”
伍世豪低头看着肿起的膝盖，嘴角动了动，脸上那点笑意并不轻松。
“我去鱼栏，就问他一件事。”
“他打算拿几条码头、几家烟馆，买我这条腿。”
鱼栏的腥味从街口一直散到旧冰库，几辆运鱼车横在路旁，挡住了半条街。
车斗里的碎冰不断化开，水顺着车轮流进石板缝隙。
铺着油布的长桌后面，白饭鱼坐在正中，身边立着十几个持刀男人。
鱼档上方悬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还是黑的。
伍世豪拄着木杖进了棚屋，人群贴着鱼档后退，给他让出一条窄路。
缠着麻绳的杖头每次落在石板上，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右脚始终悬在地面上方，垂下的裤脚却扫过积水，很快便湿到了小腿。
隔着几步跟进棚屋的林跃，在鱼档外沿的矮凳上坐下，没有靠近长桌。
白饭鱼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桌前的空凳。
“鼎爷留下的城寨生意，不能落进洋人和银行家的口袋。”
“你跟着林跃，最多替他守守码头、看看仓库，连自己那班人都养不了。”
一只盛满热茶的粗瓷杯被推到桌边，茶水晃出杯沿，流进油布的裂缝。
“离开华商，把那群潮州工收成你自己的马仔。”
“你肯点头，我就把鼎爷留下的生意交给你。”
伍世豪没有急着落座。
木杖先在凳腿上碰了两下，确认凳子能够受力后，他才撑住桌沿慢慢坐稳。
“听起来，我拿一条断腿，还能换到一座城寨。”
“城寨才只是个开始。”
白饭鱼用手压住茶杯盖，杯盖在瓷沿上轻轻磕了一声。
“西边三条码头线、两家烟馆，再加几条货运路，都可以交给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潮州工以后听你的，不能再替林跃卖命。”
白饭鱼在桌面敲了两下，粗瓷杯盖也跟着跳动。
“你都问自己能分多少了，说明你还没打算拒绝我。”
“我的腿断了，家里人也扣在你手里，连价钱都不准我问，难道还要我跟你讲义气？”
伍世豪抬起脸，声音传过长桌，鱼档旁边的交谈声随即停了。
“先把我能拿到什么说清楚。”
“等你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把那些兄弟变成你的马仔。”
白饭鱼偏过头，示意手下去取文件。
冰库后门随即传来一声脆响，金属锁扣掉在地上，又弹进墙角。
从后门踏进窄道的雷洛，直接将枪口抵住守门人的胸口。
蓝江跟在他身后，一脚踹开挡路的木箱，腐烂的稻草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靠墙站好。”
“谁敢碰文件，先把姓名和警号报出来。”
两个守在文件间门口的男人刚抽出短刀，蓝江已经抡起枪柄，砸开其中一人的手腕。
短刀落进木箱，刀背撞上箱板，响声在窄道里传开。
另一个男人刚转身逃向后门，便被雷洛从侧面伸腿绊倒，手铐紧跟着扣住他的手腕。
文件间里堆着六只木盒，盒盖没有编号，也没留下货主姓名。
蓝江撬开的，是最上面那只木盒。
六块灰白色软胶模具嵌在棉布里，旁边还压着陈细九失踪的分配总册。
前门那边，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响动。
白饭鱼朝窄道看了一眼，却没有招呼手下抢回木盒。
等蓝江带着总册走到桌前，他伸手抽过册子，隔着长桌推向已经起身的林跃。
总册擦过桌面积水，在湿木板上滑出半尺，撞上伍世豪横放在桌边的木杖。
往椅背上一靠，白饭鱼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林老板，你查洋人的时候，查起来倒是痛快。”
“现在查到自己人头上，你就只敢让别人替你翻这些纸？”
林跃没有去碰总册。
他先朝冰库后门望去，雷洛已经守住窄道，蓝江也把六只木盒搬出了文件间。
确认里面没人再靠近文件后，林跃才走到桌旁，将手掌按住总册的第一页。
纸边已经被潮气浸湿，最上方的收款记录却依旧清楚。
写在那里的，是雷洛的姓名。
下面六个月份依次排列，规费每月一笔，合计两千港币。
停在那行数字旁边的，是林跃的手指。
窄道另一头，雷洛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