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結死死扣著，林躍用指甲挑了兩次，才從繩縫里扯出一個線頭。
包布剛掀開，橡膠味便鑽進鼻腔，里面還混著牙科房常有的松香氣。
圓筒被他擱到拘捕申請旁邊，等俯身聞過紙面，味道便對上了。
側過身體，龍卷風給身後兩名拳館弟子讓出了門口。
兩人押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鞋底從地磚上拖過，留下兩道石膏印子。
男人身上的白褂沾滿石膏粉，左腕被麻繩捆在身前，右手還攥著舊皮箱的提把。
王建軍扣住他的拇指，將攥緊的手指逐根掰開，這才把舊皮箱提到桌面上。
鎖舌彈開之前，王建軍先沿著箱邊摸了一圈，連內側夾層也翻出來檢查過。
沒有鋼絲，也沒有暗扣，確認箱子沒問題，他才掀起箱蓋。
金銀一件也沒有，箱底鋪著幾塊失去彈性的灰白軟膠，旁邊散放著細銅針。
十二只小盒子被油紙包的嚴實，盒角上全都貼著編號。
低著頭的牙模師滿鬢是汗，石膏粉被沖開，順著臉側流進白褂衣領。
“我、我就是替人做模子，收錢交貨，別的真不知道啊。”
“什麼殺人，誰要死，我連听都沒听過，真的。”
從後面扳住他的肩膀，龍卷風直接把人抵到桌邊。
拳頭上剛結好的傷口又崩開了，血珠沿手背滾下，蹭在牙模師的白褂上。
“不知道？”
“十二個盒子全編了號，夾層里還塞著白飯魚的貨簽，你拿誰當傻子？”
林躍沒有插話，只用兩根手指撥開了第一只油紙包。
伴著細碎輕響，油紙里露出一塊已經成形的柔軟膠片。
指紋紋路從中間鋪到邊緣，旁邊還留著一個姓名縮寫。
盯住膠片以後，牙模師用舌尖來回舔著開裂的嘴唇。
“照片？照片哪能做，非要拿活人的手取模。”
“先把手指按進軟膠，材料沒硬就要起模，再拿牙科硫化粉把紋路定住。”
“力道輕了，紋路壓不實，角度偏了也不行，按多久……也有講究。”
“哪一步錯了，這枚指模就廢了。”
另一只小盒子被婁曉娥拿起來，翻過來露出了盒底。
藍紙簽已經受潮，上面的字跡糊成一團，只剩一個陳字還能辨認。
“十二枚指模，都是誰的？”
牙模師朝婁曉娥看了一眼，立刻又把視線挪回桌角。
“十二個人。”
“婁家那邊，有四個舊船長。”
“警隊里三個文員，另外五個……都是替華商經手文件的人。”
婁曉娥把那只盒子翻回來，拇指壓住了盒蓋。
“陳廣年也在里面？”
牙模師連連點頭，下巴踫到了白褂衣領。
“他的指印是從搪瓷茶杯上取的，杯沿還掛著茶垢。”
盯著他的婁曉娥沒有挪開目光。
“你剛才不是說，要拿活人的手？”
“活人剛留下的指印也能翻，只要紋路完整，東西送來夠快。”
牙模師想把雙手往回縮，麻繩馬上陷進手腕，皮肉上勒出了兩圈紅痕。
“他們先送來茶杯，我從杯沿取印，再把指紋翻到軟膠上。”
“另外幾個人用的是鋼筆和文件夾，指印都留在邊角。”
從婁曉娥手里接過小盒子，雷洛將它連同寫著陳字的藍紙簽裝進證物袋。
封條貼牢以後，他才抬頭問牙模師。
“誰把東西送過來的？”
“我不認識，真的，他們從來不留姓名。”
牙模師抬起捆在一起的手，蹭掉了唇邊的汗。
“每次都是晚上來，拿著顏同辦公室的通行牌進門，收貨的是顏同手下。”
“那人還說，拘捕申請只是第一批，後頭還有。”
“還有什麼？”
“銀行提款、軍械領取，還有船籍轉讓，都要蓋這些指模。”
第二只油紙包被林躍推到燈下，他用鑷子挑起了里面的膠片。
膠片表面裂開一道細縫，邊緣已經起毛，顯然被反復用過多次。
“十二枚都做出來了，怎麼還留著六枚？”
“白飯魚先拿走了六枚。”
牙模師咽了口唾沫，麻繩擦過桌沿，發出沙沙輕響。
“剩下六枚，他叫手下先收著，說往後還要用。”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被捆住的雙手，朝皮箱底部指了指。
“陳細九那份分配總冊，也落在白飯魚手里。”
“這十二枚指模不毀，誰簽過字，他都能偽造文件，讓誰背罪。”
听見陳細九的名字，林躍馬上望向了牆邊。
陳細九的手還插在口袋里，掌心隔著布料按住鑰匙，手指已經攥緊。
他的嘴唇一下泛了白，人卻沒有避開林躍的目光。
收回視線以後，林躍把膠片重新放回油紙上。
“白飯魚還扣了誰？”
重新低下頭，牙模師讓嘴唇挨近桌沿，吐出的話又悶又亂。
“昨晚從慈雲義學救出來的那些潮州工，他們的家眷……”
“全關在魚欄後面的舊冰庫。”
“白飯魚說了，不要錢，也不要船。”
“他就要一件事。”
龍卷風接過他的話，從衣袋里抽出一張被油污浸透的紙條。
潮濕水汽已經暈開大半墨跡，末行幾個字還勉強留著輪廓。
“讓伍世豪親自到魚欄見他。”
捏住紙條一角，林躍的指腹很快沾上油污，鼻腔里也進了魚腥味。
他想起伍世豪還躺在診所，那條傷腿才剛剛接好。
桌上擺著剩下的六枚指模，膠片在燈下泛著潮濕的暗光。
“白飯魚開出這個條件，就沒想跟我們談。”
“他點名要阿豪，就是想讓阿豪自己走進魚欄。”
“阿豪才從火場把人救出來，他轉頭就扣了這些人的家眷。”
“人全在他手里，又送來這麼張紙，阿豪哪還有別的選擇？”
紙條被婁曉娥夾進文件夾，她轉過身，拿起了牆邊的電話。
“先摸清舊冰庫的情況。”
“家眷關在哪一間，門口有多少人，什麼時候換崗，全都查清楚。”
“先找到那些家眷，再決定誰去見白飯魚。”
听筒還沒離開底座，診所方向便傳來了一陣雜亂腳步聲。
護士推開證物房的門，一只手抓住門框，胸口急促起伏。
“伍先生醒了！”
“他听見你們說魚欄，就把輸液針拔了，現在非要下床！”
眾人趕到病房的時候，伍世豪已經坐在了床沿。
輸液管從手背旁垂下來，拔針留下的血口還在往外滲血。
血珠掛在腕骨下方，隨著手臂挪動，在皮膚上拖出一道細痕。
一只手撐住床柱，另一只手握緊臨時木杖，他把傷腿朝地面送了半寸。
腳掌還沒踫到地磚，他的呼吸已經亂了，咬緊的牙關把腮邊繃出一道硬線。
“阿豪，你這條腿半步都不能落地。”
擋在床前的龍卷風朝那根木杖伸出了手。
“你拿什麼去魚欄，就拿這根破木頭？”
指尖剛踫到木杖，伍世豪便側過身體，把木杖緊緊收進臂彎。
隔著龍卷風，伍世豪望向林躍，手背上的血已經淌過腕骨。
麻藥還沒退干淨，他的舌根依舊發木，開口時每個字都帶著啞音。
“白飯魚就是想看，我肯不肯給他跪下。”
停下來換了一口氣，他的手掌仍死死扣著木杖。
“我的命，還要往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