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上的红色时限只剩二十分钟，西贡旧盐场外的汽笛声还在响。
沿着盐沟冲过来的，是三辆黑色轿车。
最前面的轿车撞开半截木栏，车门一打开，副秘书便带着八名特别处警员跨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两名抱着文件夹的文员。
白饭鱼被押在车边，伍世豪的伤势没人过问，副秘书带人直奔装着鸦片的证物车。
停在林跃面前两步的，是副秘书，他的皮鞋已经踩进盐泥。
“特别处已经接到移交命令，证物、嫌疑人和调查文件，现在都归我们接管。”
林跃侧开身子，把折好的搜查令递给陈细九。
“先记下证物车上的箱号。”
副秘书抬手指向那排木箱，催促声跟着压了过来。
“林先生，电报只给你们二十分钟，拖一刻钟，都是在妨碍特别处办案。”
“我没拖延移交，先把每只箱子的封条、重量，还有搬运经过写进清单。”
林跃往旁边让开半步，叫水警把旧盐场的木秤搬到证物车边。
秤盘放下，脚边扬起一层盐灰。
陈细九打开硬皮记录夹，把三张格式相同的清单，分别压在木箱、秤盘和副秘书面前。
第一张清单留在现场，第二张清单交给特别处，第三张清单由联合审查组封存。
陈细九先核对最上层木箱的编号，随后才让两名水警把箱体抬上秤盘。
秤砣沿刻度慢慢移动，木秤横杆停稳以后，陈细九才提笔记录。
“第七号箱，封条完整，箱角沾着盐泥，重量一百四十六磅。”
负责搬运的水警在清单上按下指印，联合审查员也在旁边写下姓名和时间。
每换一只箱子，陈细九都要重新核对封条。
搬运人站到台灯照亮的位置，等记者把箱体正面和侧面拍下来。
排到后面，特别处警员的耐性已经耗光。
其中一人抬脚踢了下箱角，木板随即传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箱子在船上已经查过了，怎么还要重新称量？”
陈细九没有抬头，铅笔尖停在箱号旁边。
“箱子在船上谁保管，现在交给谁，当然要分开确认重量。”
那名警员伸手去扯封条，雷洛跨进两人之间，掌心按住枪套搭扣。
“照片还没拍完，谁都别碰封条。”
副秘书转过身，视线落在雷洛脸上。
“雷洛，你只是九龙刑事组的署理探长，没权力拦着特别处办移交。”
“特别处可以接收证物，没登记的人，不能碰证物。”
雷洛退回原位，手掌依旧搭在腰侧枪套上。
那名特别处警员咬紧牙关，最后还是没有碰封条。
坐在证物车旁木凳上的林跃，左肩纱布被海风吹硬，绷带边缘渗出的血已经染开。
他没去按伤口，只看着陈细九把每一项内容写完。
白饭鱼被两名水警押在另一辆车边，双手铐在身后。
听完这番话，他朝林跃笑了一声。
“林老板，你连一只木箱都不肯松手，临时探长的官威，确实不小。”
林跃没有回头，只接过陈细九递来的第三张清单。
“我在意的是箱子交出去以后，没人承认经手。”
记者就在旁边，立刻抬起相机，把镜头对准清单和副秘书。
副秘书脸色沉了下去，却没有发火。
看着三张清单，副秘书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记者已经把镜头对准签收栏，副秘书若是不签，明天的报纸就会写特别处强行夺取证物。
他一旦签字，箱子的时间、重量和经手人，便都会留在纸上。
不多时，排完了三十六只木箱，最后一只箱子也被抬上秤盘。
陈细九先翻开西贡水警的原始称重记录，核对过箱号以后，才开口。
“第十八号箱，原始记录一百四十八磅，封条编号和箱体编号一致。”
木秤横杆慢慢停稳，陈细九的笔尖悬在半空。
刻度指向一百四十六磅，和原始记录整整差了两磅。
朝那只箱子走来的副秘书，伸手就要抽走清单。
林跃从木凳上站起，右手按住纸页一角，副秘书的手便落不下来。
“箱子还没交出去，当前重量先写进三份清单。”
“称量本身有误差，盐泥和木箱受潮，也会改变分量。”
副秘书把手收回袖口，转头吩咐身后的警员。
“把第十八号箱单独搬上车，到了特别处再复核。”
“可以搬，先把重量差异写清楚。”
陈细九把清单推到副秘书面前，钢笔沿着木板滚了两寸，正好停在签收栏旁。
副秘书盯着那一栏，过了几秒，才伸手拿笔。
他在三份清单的接收栏，依次写下姓名、职务和接收时间。
墨迹还没有干，陈细九又请他在第十八号箱的重量旁边按下指印。
副秘书的拇指压进印泥，红色纹路随即留在纸面上。
“这下满意了吧，林先生。”
副秘书把钢笔放回桌面，笔杆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只要一件事，谁把证物接走，谁就在三份清单上留下名字。”
林跃把第三张清单收进防水文件袋，视线越过副秘书肩膀，落在特别处货车上的第十八号箱。
车轮碾过盐沟，箱体随着车身颠簸，底板传出一声空响。
旁边的警员没有听见，林跃的手已经伸向箱侧。
他把手掌贴上箱侧，蓝光穿过湿木板，几行字浮了出来。
【物品扫描完成】
【箱体登记重量：一百四十八磅】
【当前重量：一百四十六磅】
【底板状态：近期拆卸后重新钉合】
林跃收回手指，朝陈细九抬了抬下巴。
“先别让第十八号箱上车，把底板撬开。”
副秘书转过身，脸色变了。
“移交已经完成，你现在没资格再动特别处接收的证物。”
“清单上登记的是一百四十八磅，可箱子现在只有一百四十六磅。”
林跃退到箱角外，让记者和联合审查员都能看清箱底。
“副秘书先生，既然您已经签收，就站在这儿看清楚，少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撬棍刚挑开箱底半寸，木板下面便露出一层没有封装的黑色夹层。
夹层里没有鸦片，也没有包裹，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移交凭证。
陈细九戴上手套，从木屑里夹出凭证，展开时，最上方的红印已经被盐水泡散。
凭证末尾的责任人一栏，墨迹还没有干透，写着一行字。
林跃亲自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