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模平时都有谁碰?”
林跃没伸手拿账,只把玻璃板往吕乐面前推了半寸。
“保管员,还有秘书处派来的文书。”
红蜡边缘,吕乐盯了好一会儿,拇指在桌沿擦了一下。
“我那枚办公印,右下角缺了一粒铜,这里却是齐的,这是拿旧模翻的新印,跟我办公室盖出去的不一样。”
“那就叫保管员来认。”
“三天前,人调走了。”
雨棚外,颜同把烟头踩进积水。
“就这么张来路不明的纸,查来查去,还查到委员会头上了?”
“您先别急,后头还有账。”
林跃朝陈细九示意,让他把灯挪近些。
玻璃下面,三十六行船籍编号旁各记着一笔进款,十八万港币写在汇总处,第一道收款章盖的是慈善会。
算盘珠响了两声,猪油仔停下手。
“慈善会收十八万,转给船厂维修十七万六千四,少了三千六。”
“赈济开支。”
慈善会代表赶紧接上话。
娄晓娥抬眼看他。
“赈济谁了?”
“各处灾民都有,名单……要回去找。”
“维修款呢?哪条船,修了什么,谁验收的?”
袖口被澳门船务行代表往下扯了扯。
“我们只管承运,维修的事归船厂。”
“那船厂付出去的钱,怎么成了永安货柜保管的银行债权?”
附表已经翻开,银行律师把两处编号并在一起。
“是同一笔钱,维修发票换成仓储押款,再拿警务通行牌申请放货担保,最后兑付的却是银行。”
“你们银行自己肯批,还能怪谁?”
保险行代理人插了一句。
娄晓娥把附表转到他面前。
“批款用的保函,上头盖着你们格兰保险行的章。”
嘴角动了动,对方站在原处,没再往前凑。
顺着最后一栏,林跃继续往下看。
慈善会,船厂维修处,货柜保管行,临时外勤处。
机构名称,每个格子都填了,受益人的姓名却一个没有。
“各位做买卖,连名字都舍不的写?”
钢笔拿在手里,林跃笑了笑。
“十八万进来,转上几道手,就敢替六吨黄金作保,赚了算谁的,一个没写,亏了找娄小姐,倒写的清楚。”
颜同走到桌前。
“授权都是伪造的,这账留着还要害人,当场销毁,调查记录另立。”
“烧过一间办公室,还不够?”
吕乐话音落下,颜同身后的警员往前挪了半步。
雷洛抬臂拦住。
“站那儿。”
账页露出的纸角,被林跃按在指下。
【文件扫描完成】
【签名形成时间:三个月前】
【红蜡压印时间:三日前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印模来源:警务旧授权印模】
【套印状态:先有签名,后压红蜡】
【背面附纸:接收名单一份】
眼前的字退去,林跃拿起放大镜,红蜡压住的那截墨线,他来回看了两遍。
“陈细九,拍这里,蜡盖着墨线,再请文件检验员来,验清楚纸上的字和蜡哪个在先。”
颜同的手伸向玻璃板。
“委员会的文件,你凭什么扣?”
“就凭有人拿它向银行索债。”
他的手还没碰上玻璃,娄晓娥便把登记簿压在旁边。
“原件列进公开监管账户的证物清单,由银行保管,海关、警务各留封存副本,要查可以,三方到齐再拆封。”
“我说了,这东西是伪造的。”
“那就更该留着,印模从哪儿出去的,总要有人说清楚。”
账页背面那层薄纸,林跃用镊子轻轻挑起。
潮气把纸边粘住了,一角刚揭开,接收名单四个字便露了出来。
澳门船务行代表退了一步。
“这笔债,我们退出。”
“好说。”
猪油仔包里备着纸,这会儿抽出一张,连笔递到他跟前。
“放弃追索,在这儿签。”
“我说不查了,谁说不要钱!”
“那就坐回来,钱到底该谁还,咱们继续算。”
镊子刚放下,林跃身后的木窗便响了一声。
一条湿透的裤腿跨进窗框,那人右手握枪,左手已经朝揭起的薄纸抓去。
“灯往下!”
娄晓娥被林跃拉到桌侧,灯罩擦着桌沿倒了下去。
窗边的蓝江立刻撞过去,肩膀抵住那人半边身子。
耳边砰的一声枪响。
雷洛跟着补了一枪,打在窗框旁,碎木溅了来人满脸,趁他偏头,蓝江把那只持枪的手腕磕在铁窗栓上。
短枪掉在脚边。
纸角还攥在那人左手里,林跃及时压下玻璃板,对方拽了两下,只扯走一小片空白纸边。
后门处,吴锡豪横起黑杖。
“封码头!水边也给我堵住!”
吆喝声接连从外头传来,铁链拖着响,两辆板车很快堵住巷口。
“人交给我,带下面问。”
吴锡豪朝手下招了招手。
“就在这儿问。”
名单交到银行律师手里,林跃转身,拦住上来的两个码头工人。
吴锡豪看着他,没让手下退开。
“等你们把纸写完,这小子连瞎话都编好了。”
“你带走,回头送张口供上来,人家咬定是刑讯,今晚查的这些账,还认不认?”
陈细九就在旁边,林跃转头吩咐。
“姓名、指印、随身东西,都记下来,先找医生看看他的手。”
地上的枪手喘着气,迟迟不肯抬头。
“我没开枪打人。”
“这话也记上。”
林跃蹲在他面前,桌脚那只钱夹被推到他眼前。
“工钱才拿多少,就替人卖命?”
“我就是来拿张纸。”
“谁叫你来的?”
这回,枪手不吭声了。
钱夹让雷洛翻开,四十港币旁边,还夹着一张领料回执。
“启丰印务,铜模两副。”
那张回执,颜同也看见了。
“普通工场的单子,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您等我们问完。”
枪手的手指还蜷着,林跃替他扶正,皮肤一碰,蓝字便在眼前展开。
【姓名:郑福成】
【身份:印务行临时搬运工】
【近期经手:旧授权印模两副】
【委托人:周启年】
【当前需求:避免承担持枪杀人责任】
林跃松了手。
“郑福成,领料的是你,翻窗的也是你,叫你来的人倒坐的安稳。”
那张沾了灰的脸,忽然抬了起来。
“你认识我?”
“回执有底,去工场一问,还怕没人认你?”
雷洛脚边那支枪,郑福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是周启年叫我领的,他说秘书处退下来两副空白印模,送去补修。”
“后来送哪儿了?”
“秘书处后仓,那扇灰门,收货的戴着袖套,我以前没见过。”
“今晚叫你来的,也是周启年?”
“他打了个电话,叫我把背面的名单拿回去,正面不能碰。”
吕乐朝他走近一步。
“周启年人呢?”
“真不知道,他就打了个电话。”
“旧渡船上刚抓了个人,你认不认?”
灯下,陈细九递过来一张现场照片。
郑福成盯着看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他,领模那天见的那个人,比他老些,耳朵这儿还有道口子,电话里也是那人的声音。”
照片上的脸,林跃又看了一眼。
那个戴着周启年工作牌的人还没交代清楚,查到领模的人,线索又回了秘书处。
银行律师已按娄晓娥的吩咐,取来贷款目录。
“启丰印务欠不欠银行的钱?”
“欠着,货款承兑逾期十一天,本金四千八百港币,逾期息十四元四角。”
“拿什么担保的?”
“库存纸张,两台压印机,应收款里还有秘书处欠的印刷费。”
“发催收通知,把领料回执附上,申请核对秘书处后仓三个月的收货流水。”
目录让颜同一把按住。
“你要搜秘书处?”
“银行查抵押物,看东西有没有被搬走。”
娄晓娥把目录从他手下抽了出来。
“四千八百一十四元四角,账都在这儿,谁愿意替供应商还,谁来签字,没人还,就按合同查货。”
旁边,吴锡豪笑了一声。
“六吨黄金都没让他们开门,这点印刷钱,倒让咱们有理由进去了。”
“有了理由,人家也未必让你进。”
名单边上,吕乐的手压着没动。
林跃抬眼望向他。
“谁会拦,您知道?”
“委员会保着周启年。”
“哪一位?”
没有回答,吕乐只是把压在名单上的手收了回去。
林跃也没再追问。
被扯开的附纸底下,露出一截细细的黑线。
“灯拿过来。”
煤油灯让陈细九扶正了,挪到玻璃板后头。
纸被潮气浸薄,迎着灯光看,背面遮住的字渐渐能辨清了。
一串内部编号在前,后面紧接着两个人名。
第一百零七号持牌人:吕乐。
下一任责任人:林跃。
棚顶上雨点敲个不停,猪油仔按着算盘,再没拨下一颗珠子。
吕乐扶住桌边,盯着那一行字。
“这行字,我从没见过。”
“我也是头一回见。”
账页被林跃推到娄晓娥面前,他嘴角还带着笑。
“他们急着叫我替整个白纸扇签收,杀我的事,倒要往后放了。”
娄晓娥没接这话,从他胸前取出封存的临时探长证,紧挨着账页放下。
“那就先查,你这张证到底是谁批的。”
警报声忽然从正门外传来。
封锁线前停下一辆警车,来人捧着盖有总印的公告,隔着拦路的码头工人展开。
“委员会正式通知!”
林跃抬头看了过去。
“林跃的临时探长证件,即刻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