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摘下帽子，帽沿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这笔账，可能还真是从我当年签的那张放行单开始的。”
颜同立刻接过话头。
“既然雷探长承认了，事情就简单了，三年前的旧案牵涉六吨黄金，今天又有人利用银行转移资产，华商银行和娄家船厂都必须查封。”
“查封谁的办公室？”娄晓娥抬眼问。
“华商银行，娄家船厂，还有林跃名下的调查处。”
“凭哪一条？”
颜同把搜查令举了起来。
“委员会特别处反黑金令。”
“反黑金令能查银行账，但不能替银行认债。”
娄晓娥伸手，把那份搜查令推回他面前。
“要查，就按条文办，查哪间房，取什么证物，谁负责保管，都写清楚。”
颜同冷笑。
“娄小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拖？”
“我拖过你吗？”
“六吨黄金已经转进临时调查办公室，收款人是林跃，签发人是你，现在黄金没了，账也被你们封起来，华商银行还想说自己不知情？”
“你说黄金转进过银行？”
“账上写得很清楚。”
“账上写的是临时调查办公室。”
“那不是林跃的地方？”
“是不是他的地方，和银行有没有收过黄金，是两回事。”
娄晓娥抬手叫来清算处主任。
“把三日前到今天的出库记录、仓储入库表、黄金批次登记，还有联合保管仓的交接册，全搬到街上。”
清算处主任看了颜同一眼。
颜同把手按在枪套上。
“谁敢动银行档案？”
娄晓娥转过身。
“所有人，停手。”
银行大厅里，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职员又坐了回去。
“把账册搬出来。”
“小姐，这样会不会……”
“照办。”
她看着颜同。
“你要公开查银行，我就把银行能查的东西全摆到街上，每一页都能看，每一笔都能核，谁碰过哪本账，谁就留下名字。”
颜同挥了挥手。
“进去搜。”
八名警员分成两队，冲进华商银行。
柜台后的女职员吓的脸色发白，手里的算盘珠散了一地。
银行经理急忙迎上去。
“颜长官，清算处还在办公，您不能直接搬走账册。”
“搜查令在这里。”
“那也要登记。”
“你们银行的人，手伸的够长。”
“伸手拿账的人才要登记。”
林跃站在门边，语气依旧温和。
“颜长官，别让人误会您是来抢银行的。”
颜同回头看他。
“林先生，你现在也没有探长证，少管闲事。”
“我管的是证物。”
“证物归委员会。”
“归谁保管，得有记录。”
林跃朝街口看了一眼。
“陈细九，让记者跟着每只箱子，谁从哪间房搬出来，箱号多少，封条是什么状态，全部拍下来。”
两名记者立刻抱着相机冲进银行。
颜同的人搬出第一只木箱，箱子上贴着华商银行清算处的封签。
银行经理伸手拦住。
“这只箱子是清算底册，不能离开现场。”
“现在是委员会证物。”
“那就写接收人。”
颜同扫了他一眼。
“搬走。”
林跃伸手挡在箱子前。
“颜长官，您的人还没写名字。”
“你敢拦？”
“不敢。”
林跃侧身让开。
“我只是提醒您，箱子离开银行之前，先把经手人留下，您要是不写，我让记者替您记。”
记者已经把镜头对准了箱上的封条。
颜同盯着林跃看了几秒，才朝身边的人点头。
“登记。”
那名警员只得拿起笔，在接收栏写下名字。
第二只箱子从地下库房搬出来，第三只箱子来自票据室，第四只箱子来自娄家船厂的旧档案室，银行职员一箱一箱把东西搬到街边，海关人员当场核对编号，记者也一直跟着拍摄。
吴锡豪带着二十多个码头工人堵到银行门口，铁钩、木棍、麻绳，全都带在身上。
颜同的手下立刻拔枪。
“退后！”
吴锡豪拄着黑杖，盯着颜同。
“你们要抄娄家的银行，先问问码头的人答不答应。”
“你敢妨碍公务？”
“我只是带人看热闹。”
“手里的家伙也叫看热闹？”
“搬箱子用的。”
吴锡豪敲了敲黑杖。
“颜长官要是把箱子摔坏了，谁赔？”
银行门口挤满了人，街对面还有船工和货运伙计赶过来，低声议论银行被抄的事。
林跃走到吴锡豪面前。
“退后。”
吴锡豪侧过脸。
“他们都抄到你女人头上了，你还让我退？”
“我让你退，是怕你替我打赢一场会让银行输掉的仗。”
吴锡豪手里的黑杖停住。
“什么意思？”
“你今天带人砸了警察，明天银行就成了黑帮窝点，颜同拿着这个理由，就能把所有账都扣成黑金。”
林跃往银行台阶下指了指。
“你要帮我，就让他们把每个箱子都登记清楚，谁想动手，先拦住自己的人。”
吴锡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把黑杖横在身前。
“都站住。”
码头工人停下脚步。
“谁敢碰警察，自己滚回去，今天只看箱子，不动人。”
颜同脸色发沉。
“吴锡豪，你倒是听他的话。”
“我听账。”
“你那点黑牌生意，也想和委员会讲规矩？”
“今天我就讲给你看。”
吴锡豪指着地上的证物箱。
“这箱子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谁拿走，谁签字，记全了，将来出了问题，我好找人赔。”
颜同没有接话。
这时，一名警员从银行后侧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贴着黄金标签的木箱，箱面上，娄晓娥三个字格外醒目。
“颜长官，发现一只黄金箱！”
声音传遍整条街。
警员把木箱放在台阶上。
颜同走过去，抬手撕开上面的布条。
“娄小姐，箱子上有你的签名。”
娄晓娥低头看了一眼，箱盖正中写着华商银行黄金清算专用，右下角的签名，确实是她的名字。
颜同抬起手。
“把娄晓娥扣起来。”
两名警员朝她走去。
林跃挡在中间。
“颜长官，箱号先报。”
“箱号在这里。”
“报出来。”
颜同看向那名警员。
警员低头翻了翻记录。
“华金三零七。”
娄晓娥回身看向银行经理。
“原始出库表。”
银行经理马上让人把账册送过来，账页摊开，翻到黄金出库栏时，娄晓娥指住其中一列。
“华金三零七，三日前到今天，没有出库记录。”
颜同伸手要夺账册。
娄晓娥把账册往后一收。
“这里还有仓库盘点表。”
银行经理翻开另一册。
“华金三零七，未入库，未出库，未列入争议资产。”
“箱子都摆在你们银行门口了，还说没有？”
“摆在门口，不代表进过银行。”
娄晓娥看着他。
“你们搜查前，谁把它放进来的？”
颜同沉声道：
“箱子上的签名就是证据。”
“签名可以复写。”
“你承认签过？”
“我承认那是我的名字。”
“那就跟我回去解释。”
“可以。”
娄晓娥把手伸了出去。
“先解释箱号，再解释出库时间。”
颜同没有让人给她戴铐。
林跃已经走到木箱旁边，戴上手套，掌心压住封蜡，淡蓝色字符沿着木纹浮了出来。
【物品扫描完成】
【箱体编号：后补】
【外层封蜡：二次压合】
【第一次封存时间：未知】
【第二次压合时间：颜同带队进入银行后】
【箱体来源：外部临时送入】
【箱底木屑：新鲜，未完成干燥】
蓝光消失。
林跃抬头看向颜同。
“这箱子进银行以后，封蜡才重新压过。”
颜同冷着脸。
“你拿什么证明？”
“箱体上的蜡。”
“你那套看物件的把戏，不能当证据。”
“所以让海关拆封。”
“箱子要带回警署。”
“为什么？”
“委员会要统一检验。”
“你刚才还说箱子是银行里的证物。”
林跃指着箱面。
“现在又要带回警署，接收地点变了，责任人也得换。”
颜同朝手下挥手。
“抬走。”
四名警员刚抬起箱子，吕乐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放下。”
颜同回头。
“吕探长，这里由特别处接管。”
“联合证物不能由单一警队接收。”
“这是委员会搜查令。”
“搜查令没写委员会可以跳过海关和银行，把证物带去你指定的地方。”
吕乐走到木箱前，看了看封蜡。
“箱子留在现场。”
颜同冷声问道：
“你也信林跃那套扫描？”
“我信登记。”
吕乐拿起核验表。
“颜长官，箱子可以交给你，但你要写清楚，接收地点是哪里，保管人是谁，押运车辆是哪一辆，随行警员有几个。”
“你这是阻拦委员会？”
“我在替委员会留档。”
颜同盯着他。
“吕乐，你想和我作对？”
“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一只箱子。”
四周安静下来。
雷洛一直站在银行门廊下，没有说话，手里捏着那份三年前的空白调度令，目光落在签发栏上。
娄晓娥让银行经理把清算记录递给记者。
“把三日前到今天的黄金入库记录全部抄下来。”
记者接过账册。
“娄小姐，您确定要公开银行内部清算记录？”
“公开。”
“这会影响华商银行信誉。”
“有人拿假的黄金箱子栽到银行头上，信誉已经被影响了，现在不公开，明天所有人都会说银行藏过黄金。”
银行经理把另一摞文件抱出来。
“这是海关联合仓的出入库表。”
娄晓娥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写的很清楚，三日前夜里，六吨争议货物只在联合保管仓登记过，华商银行没有接收华金三零七。”
记者埋头抄写。
颜同看着那一页，伸手就要拿。
林跃扣住他的手腕。
“看可以，拿走不行。”
颜同的手僵在半空。
“放开。”
“你要看，留下名字。”
“你敢碰我？”
“您先碰银行的证物。”
林跃松开手，退到一旁。
颜同揉了揉手腕，转头看向木箱。
“这只箱子可能是三年前旧案遗留，银行账册不一定完整。”
娄晓娥笑了一声。
“刚才还说是我签字转移的黄金，现在又变成三年前旧案，颜长官，罪名换的挺快。”
“我只是提出另一种可能。”
“那就把三年前旧案的箱号拿出来。”
雷洛终于抬起头。
颜同看向他。
“雷探长，三年前是不是有一批黄金涉案？”
雷洛没有接话。
娄晓娥让银行经理把箱体上的签名放到灯下。
“这签名形成的时间，先验。”
林跃伸手按住签名旁的纸面。
蓝光再度出现。
【文件扫描完成】
【签名来源：娄晓娥旧授权复写页】
【纸张形成时间：三日前凌晨一时四十四分】
【签名与旧授权笔迹一致】
【签名落纸时间：三日前凌晨一时四十四分以后】
【箱体封蜡重压时间：今日搜查开始后】
林跃抬眼。
“签名纸是三日前做的，箱子今天才重新封。”
颜同脸上没了笑。
“你说什么？”
“有人先准备了签名，再准备箱子，封蜡是在你进银行后压的。”
“扫描结果不能当证据。”
“那就验纸、验蜡、验木屑。”
蓝江走到箱底，蹲下看了片刻，才用刀尖刮下一小撮木屑。
“这里刚锯过。”
他把木屑捻在指腹。
“木粉还潮，箱底有新刨痕，外面刷过旧色，里面的木头没干透。”
颜同的手下立刻上前。
蓝江把刀收回腰间。
“想毁证物，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吕乐看向颜同。
“箱子留在这里。”
颜同咬着牙。
“好，留在这里。”
他转身对警员说：
“把娄晓娥先带走。”
“慢着。”
雷洛从门廊下走出来，把手里的搜查令放到桌面。
“这份命令的理由是盗窃六吨黄金，现在黄金箱号对不上，银行没有黄金入库记录，搜查理由需要重新核验。”
颜同盯住他。
“雷探长，你要替娄家说话？”
“我只看命令。”
“命令盖着委员会的印。”
“印是真的。”
雷洛看向那份文件。
“理由是不是在签发时就存在，还没查清楚。”
林跃走到桌边，指腹压住签发栏。
蓝光在红印边缘浮现。
【文件扫描完成】
【签名来源：雷洛】
【签发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零时四十二分】
【理由文字形成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三时十八分】
【签发时状态：空白调度命令】
【后补内容：盗窃六吨黄金】
蓝光散去。
银行门口的人全看向雷洛。
颜同的声音压了下来。
“雷探长，这份空白命令，是你签的？”
雷洛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帽沿。
娄晓娥看着那张命令。
“你当年签它，是为了谁？”
雷洛没有回答。
林跃拿起那份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签发时间早了三年，理由却是今天才补上，雷探长，您要是不说，颜长官就能把这笔账继续扣在银行头上。”
雷洛闭上眼。
“这份空白命令，三年前确实是我亲手签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