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出去給誰了？”
林躍把鋼筆擱在雷洛手邊，沒有接顏同遞過來的手銬。
“名字先寫，帽子一會兒再摘。”
雷洛將帽子放到桌角。
“三年前，婁家船廠報了一條救援船，說外海有漁艇進水，船上還有兩個孩子。”
“哪條船？”
“廣濟七號。”
婁曉娥翻動舊船籍簿，停在其中一頁。
“平底拖輪，吃水淺，能進避風塘。”
“對，當晚退潮，大船過不去。”
雷洛抹掉帽沿上的水，接著說。
“船廠的人拿公章擔保，我只核了印，簽了緊急調度，船底沒搜。”
顏同伸手敲了敲桌面。
“听見了？私放黃金的命令，是他簽的。”
“您別忙著替他加貨。”
林躍把木箱往顏同腳邊推了半寸。
“漁艇在哪兒沉的，救回來幾個人，黃金什麼時候上船，您知道哪一項？”
“查下去自然知道。”
“那就先讓他寫。”
鋼筆在雷洛手里轉了半圈，落到紙上。
“領命令的是船廠外務，姓邱，叫邱德勝。”
婁曉娥抬起臉。
“老管事的內弟。”
“放行單交給水警值班房，收件人梁炳泉。另有一筆八百四十元的拖輪油料款，付給廣濟設備。”
“誰領的錢？”
“支票背書是邱德勝。”
林躍點了點支票目錄。
“陳細九，查兌票櫃台，別只查公司。”
顏同笑出了聲。
“雷洛，你記得這麼清楚，當年怎麼不查？”
雷洛沒看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將鋼筆推回桌上。
“失職我認。聯合行動我退出，免得查到最後，說是自己人護著自己人。”
“退出以後，這幾個名字誰來認？”
林躍按住那張供述。
“你坐回去，把話說全。該停職，等委員會下文，該作證，今晚一個字也別省。”
“你還信他？”
顏同的鞋尖抵著木箱，聲音壓得發硬。
婁曉娥把舊船籍簿合上。
“承認失職，不等于替真正買家頂罪。”
她取出一張空白追款表，放在供述旁邊。
“八百四十元也查。船真出過，油料錢該付多少就付多少，借救人搬走的貨，另算。”
林躍朝她看了一眼，將自己面前的熱水推過去。
她沒喝，先把杯子挪開，免得濕了賬。
銀行經理抱來三張放大的照片。
第一張是夜間通行底單，第二張是黃金轉運憑證，第三張壓著林躍已被撤銷的臨時任命書。
“找到了。”
律師拿尺子貼住照片邊緣。
“三份文件的騎縫印，各缺一截。拼起來，正好是一枚完整總印。”
林躍俯身看去。
墨線穿過紙縫，尾端那一點勾筆，也能接上。
“雷探長，你簽的那張紙有多大？”
“整張公文紙，下面空著。”
“夠他們裁三回。”
顏同把照片往外撥。
“舊檔案拼接，說明不了什麼。”
“通行單用了左邊，黃金憑證用了中間，任命書拿走右邊。”
律師用尺子逐處指過去。
“原有文字沿用了三年前的搜查理由，另添的黃金批次和銀行名稱，墨色也不同，得送檢。”
林躍把三張照片重新並好。
“借你一個簽名，開船，運貨，再給收爛賬的人發張證。”
他抬眼看向顏同。
“做得這麼省紙，秘書處該發獎。”
門廊下有人咳了一聲。
藍江解開外套，從內袋取出一張發黃的繳還收據。
“我的舊警徽，也在這套手續里。”
雷洛轉過頭。
“你怎麼沒早說？”
“只見過編號，沒見過原件，不敢認。”
收據被他壓到照片旁。
“三年前換徽，我把舊徽交給秘書處保管員。收據有，注銷回條一直沒補給我。”
“誰接的？”
“邱德勝送我過去，收徽的人叫馬榮。”
藍江用指甲點住收據下端。
“白紙扇用我的編號開過護運證明。我沒去過那條船，舊徽交還以後被誰拿出去，這回查到底。”
林躍看著兩個姓名，把紙往陳細九那邊推去。
“邱德勝，馬榮。口供分開做，底稿送兩處存。”
“送哪兩處？”
“委員會留一份，銀行留一份。”
呂樂接過話，又在紙上添了一處。
“海關也留。警務證物進共同監管箱，鑰匙分開拿，誰查閱誰登記。”
顏同轉身盯著他。
“你把警務的東西交給外人？”
“有人拿我的印模造賬，我還得替他關門？”
呂樂伸手拿過電話。
“接委員會值班秘書。三種命令的照片一並送去，我要書面答復。”
顏同抬手，身後兩名警員走向林躍。
“證件已經撤銷，仍阻撓搜查，帶走。”
手銬踫到桌沿，響了一聲。
林躍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可以。拘捕理由寫清楚，扣的是哪一份命令。”
“到警署自然有人問你。”
“這張？”
臨時任命書被他壓在搜查令旁邊。
“同一套舊印模出的東西，我這份說撤就撤，您手里這份卻能抓人。勞駕，把區別講給記者听。”
閃光燈亮起。
兩名記者擠到桌邊，其中一個鉛筆斷了，干脆拿起銀行的鋼筆。
“顏長官，您已經收到命令可能被拆改的通知，還堅持拘捕嗎？”
律師站到林躍身側。
“請記錄，我們要求即時復核。拒絕復核的責任，也請寫進拘捕簿。”
顏同沒有接筆。
電話那頭傳出一陣爭執，呂樂捂住听筒，朝陳細九伸手。
“供述，三張照片，還有顏同簽的拒驗記錄，全送。”
林躍將手收回來，替顏同理了理被木箱掛住的衣角。
“別急。您今晚抓得到我，明早未必有人認領這副手銬。”
等送件的人回來，窗外已經泛白。
委員會的臨時裁定印在兩頁紙上，送達員念到第二段，顏同便轉過了身。
“林躍恢復本案特殊調查資格，限于文件核驗，證人詢問及聯合查驗，不授予獨立逮捕權。”
“夠用。”
林躍看向藍江。
“要抓的人，你來。”
送達員繼續往下念。
“涉案警務證物，由委員會，海關及華商銀行共同監管。未經共同復核，不得單方遷移或處置。”
顏同伸手拿走自己的副本。
“別高興太早，特別處的人還在，案子也沒結。”
“正好。”
林躍把查人名單遞過去。
“邱德勝和馬榮，煩您動動人脈。找到了，別忘了通知我們。”
紙落在桌上，顏同沒有拿，帶人出了門。
隔著玻璃，林躍看見街角巡警朝那輛車敬了禮。
裁定收走的只是一項權限，那些電話仍舊打得通。
婁曉娥已經翻到附頁。
“臨時管理範圍要附資產目錄，港島其余爭議資產逐項報備。七號倉，連同三間抵押鋪面，先列入第一批。”
銀行經理低聲問。
“鋪面的租金照收？”
“照合同收，單獨立賬，沒核清的債不抵扣租金。工人工錢周結，不能跟著舊賬一起拖。”
吳錫豪將黑杖靠在桌邊。
“輪到我了吧？我的人守了一夜，不能光喝海風。”
“裝卸一噸四元八角，夜班另加一成。”
婁曉娥遞過去兩份合同。
“貨物實重計費。今晚核定六噸，二十八元八角，夜班加二元八角八分。”
“三十一塊六角八？”
吳錫豪用杖尖敲了敲地。
“以前一條船靠過來，也不止這點。”
“倉儲另計，護運另驗。你報的一萬八千元舊債，憑工單核，不混進新合同。”
林躍笑著給他擰開鋼筆。
“以前收完錢，還得防人掀碼頭。現在有合同，有結算日，想漲價，下回帶成本來談。”
“貨少了呢？”
“按經手責任賠。”
“你們還真把我當搬貨的。”
吳錫豪嘴上罵著，仍把名字寫了下去。
兩份合同交換時，婁曉娥把其中一份裝進他的衣袋。
“從今天起，你是碼頭承包人。工人名冊中午前交來，別拿堂口花名糊弄我。”
陳細九卻沒跟著笑。
他舉起剛揭開的賬頁背紙，站到窗前。
“林先生，下一任那一欄，還有字。”
林躍接過玻璃夾板。
原先被膠痕遮住的細字連在責任人後面，寫著總括承接未清債務，代償全部追索。
持牌資格那一格，反倒空著。
“白紙扇的位子不給，整本爛賬倒留給我了。”
林躍把夾板放下，嘴角仍有笑。
“挺會安排。”
婁曉娥拿過附紙。
“我們剛拿到監管權，這條就能套上來？”
“還差一份外頭肯認的文件。”
門外，電報員叫了一聲臨時聯合辦公室。
呂樂簽了收條，將電報遞到桌上。
倫敦稽核組要求四十八小時內說明，林躍為何被列為白紙扇總責任人，並提交實際控制關系證明。
銀行律師翻到附件，扶眼鏡的手停在耳邊。
“林先生，後面還有一名。”
林躍伸手壓平卷起的紙角。
責任關系表第二行，婁曉娥的名字緊跟在他後面。
旁邊釘著譯文。
共同實際控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