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既然在里面替你签字，这扇门就不能随便开。”
娄晓娥把联合查验表压在门框旁，转头看向海关人员。
“外层封条编号。”
“港联封字三一七号。”
“银行封条。”
“华商夜监一零九号。”
“警务封存人。”
吕乐接过钢笔，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姓名。
“吕乐。”
颜同握枪站在后面。
“里面的人随时可能毁掉总账，你们还要把每个字都填完？”
娄晓娥头也没回。
“少填一个字，待会儿账少了一页，你是不是又要算到林跃头上？”
颜同没有接话。
林跃蹲在门前，盯着门缝里露出的那张纸，白纸扇正册接收人几个字，墨迹还没有干，旁边沾着一小块红泥。
“先封锁门锁。”
陈细九取出新的证物袋。
“门还没开，怎么封？”
“锁孔外面贴纸，谁碰过，纸就会破。”
林跃站起身，把位置让给银行律师。
“再查窗户和通风井，三方都到齐了再开门。”
蓝江从后巷回来，鞋底沾着黑泥。
“通风井守住了，里面没动静，排水道出口也没人出来。”
雷洛抬起枪口。
“开。”
银行律师剪断华商银行的封条，海关人员拆下外层封存纸，吕乐最后剪开警务封条，门锁随即转动。
门快要打开时，林跃没有往前。
“进去的人先报名字。”
雷洛看了他一眼。
“我第一个。”
“配枪编号。”
“九龙警配四一九。”
蓝江跟在后面。
“九龙警配六零七。”
颜同刚要跨过门槛，娄晓娥把登记表递到他面前。
“颜长官也写。”
“你把这里当银行柜台了？”
“您可以不进去。”
颜同盯着那支钢笔看了两秒，还是写下姓名和两支配枪编号。
门被推开，屋里却没有人，书桌后的椅子歪在一边，桌上放着林跃的钢笔，笔尖还挂着墨。
那张从门缝送出来的纸，只写了一行字，后面留着大片空白。
雷洛绕过桌子，枪口扫过窗帘后面。
“出来。”
没人回应。
蓝江拉开窗帘，窗户从里面锁着，窗台上却留下两道湿泥印。
“人走通风井了。”
“刚才后面一直有人守着。”
陈细九皱起眉。
“守的是出口。”
林跃走到墙边，抬头看了一眼通风口下面。
“这栋楼的旧排水道，连着三处岔口，他听见我们封了最近的一条，就往旧印务仓去了。”
颜同冷声道：
“追。”
“现在追，最多捡到一双鞋。”
林跃用手套夹起那支钢笔，先看了一眼笔尖，才放进证物袋。
“先记清楚，这支笔是从哪里找到的，墨水什么颜色，谁碰过。”
娄晓娥看着证物袋。
“你的？”
“我的。”
“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
“为什么没说？”
“少一支笔，当时不算大事。”
“现在呢？”
林跃把证物袋封好。
“现在值钱了。”
娄晓娥将封口折好，交给银行律师。
“以后你少了什么东西，先告诉我。”
“行。”
“别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走到墙角，目光落在保险柜上，柜门外多了一道黑锁，锁身新得发亮，锁孔边还挂着一层机油。
陈细九翻开昨夜的封存照片。
“原来没有这把锁。”
吴锡豪用黑杖点了点锁眼。
“这锁我见过。”
雷洛看向他。
“哪儿？”
“七号仓。”
吴锡豪从怀里取出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把细长的铜钥匙。
“这钥匙能开七号仓地下柜，也能开旧警务档案柜。”
吕乐伸出手。
“给我。”
吴锡豪没有动，杖尖仍抵着锁眼。
“给谁都行，先写接收。”
颜同嗤笑一声。
“你们现在连开把锁，都要立一张契？”
林跃笑了笑。
“颜长官要是嫌麻烦，可以替大家担保，柜子里少什么，多什么，全算您的。”
“你做梦。”
“那就写吧。”
娄晓娥把钥匙交接单推到吴锡豪面前，他留下姓名和指印，这才把证物袋递给林跃。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过半圈，锁舌弹开。
陈细九报出时间。
“凌晨五时四十七分，七号仓铜钥匙开启临时调查办公室保险柜新锁。”
柜门由蓝江拉开，最上层放着一册黑色账簿。
准确说，只剩封皮和十几张残页，装订线已经被割断，大部分纸张抽走，留在里面的纸根参差不齐。
吕乐刚伸手，林跃便把玻璃板挡到柜前。
“在外面看。”
“这是警务总账。”
“封皮是你们的，里面写的是谁，还没查。”
“现在由我负责接管。”
“您可以抄。”
吕乐看向他。
“原件呢？”
“三方监管箱。”
“我有委员会的接管令。”
“接管令写的是查验，没有写单独带走。”
娄晓娥让银行律师把玻璃板铺好。
“打开第一页。”
陈细九换上新手套，拿镊子挑起残页，纸张铺进玻璃板后，正中的墨字便露了出来。
林跃。
白纸扇过渡责任人。
下面列着三十六艘船的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笔债，最低两千四百元，最高一万元，合计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猪油仔蹲在一旁拨算盘，珠子响了几下，他抬起头。
“数字能对上。”
颜同走近玻璃板。
“船号是真的，债额也是真的，林跃，你的名字同样在上面。”
“名字在上面，不代表钱进过我口袋。”
“白纸扇认账，只看总册。”
“那正好。”
林跃隔着玻璃按住页角，淡蓝色字符逐行浮出。
【文件扫描完成】
【纸张来源：白纸扇旧总账】
【三十六项船籍记录：真实旧账】
【债额汇总：根据旧账重新计算】
【责任人姓名：昨夜补写】
【过渡责任条款：昨夜补写】
【补写依据：临时探长授权及公开查验记录】
蓝光退去。
林跃收回手。
“前面的船号是真的。”
“后面的责任人，是昨夜才加的。”
颜同冷笑。
“你说加的就是加的？”
“送去验墨。”
林跃指向姓名栏。
“旧账用的是铁胆墨，颜色已经发褐，我的名字用的是新蓝黑墨，纸背还没吃透，验不出来，我认这笔债。”
娄晓娥马上接话。
“认什么？”
林跃侧过脸。
“说顺嘴了。”
“账没验完，你一句认字都不许说。”
她把第一张账页推到银行律师面前。
“列为争议债权，没有原始受益人，没有交割记录，不得追索。”
第二页被翻开。
娄晓娥，执行人及共同实际控制人。
她的名字下面列着华商银行、娄家船厂、联合保管仓和六吨黄金争议账户，末尾还有一条。
执行人承担白纸扇港岛分支全部交割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颜同先开口。
“共同实际控制人，写得很清楚。”
娄晓娥看着那页纸。
“写得清楚，有谁按过指印？”
“白纸扇总账不需要银行承认。”
“那你们拿它来找银行赔什么钱？”
颜同没有回答。
她伸手抽出那张账页，银行律师连忙提醒。
“娄小姐，原件不能直接拿。”
“我知道。”
娄晓娥隔着玻璃看了那页纸很久。
“把它烧了。”
吕乐抬眼。
“你说什么？”
“这本总账留着，今天能把林跃写成责任人，明天能把我写成执行人，后天还能把华商银行所有旧授权都塞进去。”
她看向林跃。
“烧掉以后，娄家退出，银行也不再替它保管。”
“不行。”
“你还想留着它？”
“烧掉它，所有人都会说我们毁了唯一证据。”
“可它正在拿我们的名字写命。”
“所以才要留。”
林跃说着，嘴角仍带着笑。
“他们敢写，我就敢让全港岛看看，这本账哪一页是真的，哪一页是假的，哪一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娄晓娥盯了他片刻。
“第三页。”
账页再次翻动。
澳门三点十二分。
娄晓娥执行刺杀。
目标林跃。
何文生携带替身文件。
周启年领取交割凭证。
任务完成以后，林跃死亡，娄晓娥承担执行责任，六吨黄金损失转入华商银行。
雷洛看完，声音压了下来。
“这是提前写好的？”
林跃隔着玻璃按住页边。
【文件扫描完成】
【上半页形成时间：三个月前】
【原始内容：船籍及黄金批次清算预案】
【下半页形成时间：昨夜十一时四十分至凌晨二时二十分】
【信息来源：银行通知，码头广播，现场签收副本】
【记录性质：责任链编排】
【预测属性：无】
蓝光散去。
“他们没猜到未来。”
林跃抬起眼。
“我们每公开一个动作，他们就在旧账后面补一段。”
吕乐指着何文生的名字。
“写这一页的人，能拿到现场消息。”
“银行有人报信，委员会有人送文件，码头有人传话。”
娄晓娥看向颜同。
“消息拼到一张桌上，就能提前替我们写好结局。”
吕乐伸手拿账。
“总册交给我。”
林跃合上玻璃板。
“抄。”
“我负责本案警务调查。”
“所以给您抄。”
“原件必须由委员会保管。”
“您的办公室刚被人塞过铅块，印模也被人翻过。”
林跃看着他，语气仍然温和。
“吕探长，您要是真替这本账着想，就别让它只进一家门。”
蓝江一直在检查装订线，这时，他用镊子挑起中间的一处纸根。
“少了一页。”
缺口处留着新鲜刀痕，纸纤维还没有压平，边缘粘着细小黑蜡。
陈细九拿来放大镜。
“刚拆不久。”
吴锡豪用黑杖敲了敲地面。
“那页已经出现在夜市了。”
雷洛转过头。
“你知道在哪儿？”
“北平码头的暗桌。”
“谁在卖？”
“不露脸。”
“谁买？”
吴锡豪抬了抬下巴。
“一个警务代理，戴灰帽，左手少一根小指。”
林跃看向陈细九。
“和账房管事交代的接头人一样。”
“子时，三号吊机下。”
陈细九翻开记录。
吕乐拿起帽子。
“现在过去。”
“人早散了。”
吴锡豪看着他。
“去晚一步，连桌子都拆了。”
颜同冷声问：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收到风。”
吴锡豪看向他。
“再说了，买家是警务的人，我哪知道该先通知哪位长官？”
娄晓娥从玻璃板旁走开，停在林跃面前。
“又是你的诱饵？”
“这回不是。”
“缺页不是，前面那些呢？”
林跃没有回答。
“拿我的名字签白纸扇，是不是诱饵？”
“是。”
“让我站在旧渡船上，也是？”
“是。”
她把那张共同实际控制人的账页压到他胸前。
“以后呢？”
林跃看着她。
“以后什么？”
“还会不会擅自拿我的名字下注？”
屋里没人说话，娄晓娥的手也没有移开。
“林跃，我要你现在回答。”
片刻之后，他开了口。
“不会。”
“说清楚。”
“以后所有要用到你名字的诱饵，先由你决定。”
“我不答应呢？”
“换一个局。”
“换不了呢？”
“那就不做。”
娄晓娥把账页收回玻璃板。
“陈细九，记下来。”
陈细九愣了一下。
“这也记？”
“他亲口答应的，当然要记。”
林跃笑了一声。
“记吧，免得我往后赖账。”
蓝江从封皮底部抽出最后一张残页，纸面原本空着，正中却多了一行新墨。
字迹挺直，收笔方式和林跃平日的签名几乎一样。
下一次签字，必须由林跃亲自完成。
陈细九把林跃签过的登记表放到旁边，两个林字的起笔相同，跃字最后那一钩，也留着一样的顿痕。
雷洛看向证物袋里的钢笔。
“笔是他的，字也是照着他的练的。”
娄晓娥按住那一行字。
“他们既然非要你签，那我就先找出谁替你写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