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既然非要你签，那我就先找出，究竟是谁替你写了这句话。”
娄晓娥的话还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汽车急刹声。
紧接着，吴锡豪的声音从后巷传来。
“开门！林先生，开银行后门！”
林跃抬起头，走到窗边。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汽车冲进街口，车灯照亮雨夜，前车撞翻了路边的木桶，后车停在巷口，车门一开，几名男人端着短枪跳下来。
吴锡豪从银行后巷冲出，手里的黑杖已经断了一截，左肩全是血，怀里死死压着一只油布包。
“开门！”他又喊了一声，“再不开，我就把这东西丢进下水道！”
娄晓娥转身吩咐银行经理。
“开侧门。”
银行经理脸色发白。
“侧门一开，外面那些人也会进来。”
“不开，他死在门外，账页也会落到他们手里。”
林跃已经拿起桌上的手电。
“陈细九，带两个人去接，蓝江，封住楼梯口，雷洛，别让任何人从正门进来。”
雷洛抬枪走向大厅。
“吴锡豪的人呢？”
“后面还有七个。”
“让他们把枪放下。”
林跃看了他一眼。
“先让他们进监控区域，再让他们放。”
娄晓娥拿起一叠登记表。
“所有人留下姓名和指印。”
林跃侧过脸。
“包括吴锡豪。”
“尤其是他。”
侧门只开了一道缝。
吴锡豪猫着腰钻进来，身后跟着七名手下，几个人的衣服全被雨水打透，其中两人手里还握着砍刀，另一个人的裤腿沾满泥。
陈细九抬枪挡住他们。
“枪和刀放地上。”
“谁敢碰我的人？”吴锡豪扶着墙，嘴角带血，“林先生，先让我把账送进去。”
娄晓娥走到门边。
“你先把人名写了。”
“外面有人追杀，娄小姐还要收花名册？”
“你不写，账页进不了监管区。”
“那我现在就把它烧了。”
他掀开油布一角，里面露出半张发黄的账纸，边缘沾着黑蜡，右下角还有一枚没有干的红印。
林跃看了一眼外面。
一颗子弹打在侧门铁框上，火星溅开。
吴锡豪身后的年轻人抬手就要还击。
“放下！”
林跃一声喝住。
“谁开第一枪，谁就替颜同把绑架和私斗两个罪名坐实。”
那年轻人咬住牙，手还没有放下。
吴锡豪抬手，将他的枪压了下去。
“听林先生的。”
娄晓娥把登记表铺在柜台上。
“姓名，所属，武器数量，受谁指派，写完按指印。”
“我这帮人都是码头苦力，哪儿来的指派？”
“那就写自愿护送。”
“写了以后呢？”
“账页进公开监管区，枪械暂时封存，外面的人冲进来，由银行保安和警务人员负责挡，你们不能私自开火。”
吴锡豪盯着她。
“要是他们杀进来呢？”
“我给你们留一条退路。”
“哪条？”
“地下货道，出口在旧煤仓，通到北街，路线只给登记过的人。”
“你早就算好了？”
“银行每天进出货，货道图就在我手里。”
林跃接过话。
“你想把账送进来，就别拿江湖规矩压银行，这里认名字，认指印，也认谁最后碰过东西。”
吴锡豪将黑杖往地上一顿。
“都写！”
七个手下排到柜台前，有人报出全名，有人只肯说绰号，娄晓娥抬起钢笔，停在纸面上。
“绰号不算。”
“我叫阿胜。”
“全名。”
那人抿着嘴，没有出声。
吴锡豪看了过去。
“说。”
“梁胜。”
“住哪儿？”
“九龙南巷，八码头后街。”
“手里几把枪？”
“一把。”
“刀呢？”
“短刀一把。”
娄晓娥让他按下指印。
“下一个。”
登记不到三分钟，便轮到了吴锡豪。
他把油布包放在柜台上，接过笔，肩上的伤口被牵动，血又渗了出来。
“吴锡豪，九龙码头承包人，携带黑杖一支，短枪一把，护送账页，自愿接受三方监管。”
娄晓娥看着他。
“还有一项。”
“什么？”
“账页原本准备交给谁。”
吴锡豪握笔的手停住。
门外又响起两声枪响，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他把笔放回桌上。
“最高价的人。”
娄晓娥的脸冷了下来。
“你想卖账？”
“我做码头生意，不靠喝风活着。”
吴锡豪扯了扯嘴角，牵动肩上的伤口，血又流出来。
“澳门有人出三万，保险行出四万八，北平码头那边开到六万，只要我把缺页送过去，钱当场结。”
林跃看着他。
“你没送。”
“送到半路，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哪一栏？”
吴锡豪打开油布包，把账页压在玻璃板下。
“可替换中间人。”
陈细九把灯挪近。
账页左侧是船号，中间是转运时间，右侧一栏原本写得很密，吴锡豪的名字落在第十七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中间人失效后，替换吴锡豪，清除全部经手关系。
娄晓娥盯着那行字。
“这不是卖账。”
“现在才看出来？”
“你带着账页回来，是要我们替你挡人。”
“我带它回来，是想换一张桌子。”
吴锡豪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
“原来那张桌子，买家出钱，卖家出命，今晚他们要账，也要我的命，林先生，我不想再坐那张桌子了。”
林跃伸出手。
“账页给我。”
吴锡豪没有立刻递过去，先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保我？”
“我不保你。”
“那我给你看什么？”
“我保公开记录，只要你活着走进监管区，谁动你，谁就在记录里留下名字。”
吴锡豪盯了他几秒，才伸手和他握住。
他的掌心粗糙，指缝里全是雨水和火药味。
蓝色字符在林跃眼前展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吴锡豪】
【当前需求：脱离白纸扇身份名单】
【核心恐惧：名单维护人确认其失去利用价值后灭口】
【真实意图：以缺页换取公开监管与合法码头承包身份】
【隐瞒事项：已掌握周启年仍在港岛的线索】
【合作条件：林跃承认其为证人，而非涉案中间人】
吴锡豪松开手。
“现在相信我了？”
“你怕的不是今天这群枪手。”
“我怕什么？”
“怕有人把你从名单里划掉。”
吴锡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的。”
“我一句都没说。”
“你把账带回来，就是说了。”
林跃转身看向娄晓娥。
“公开监管区，吴锡豪作为主动交证人登记，码头承包合同和今晚的护送协议一起附上。”
娄晓娥拿起钢笔。
“你同意？”
吴锡豪按住账页。
“我想加一条。”
“说。”
“账页指向的人，查到以后，不能让我单独见他。”
林跃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身份模板维护人。”
吴锡豪吐出五个字。
“周启年。”
柜台后的银行经理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雷洛从大厅走来。
“周启年还活着？”
“活着。”吴锡豪说，“而且一直在港岛。”
“最后在哪儿？”
吴锡豪抬手，指向北面。
“警务委员会地下档案室。”
雷洛的脸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替我送账的人说的。”
“谁？”
“一个从地下档案室出来的人，手上有周启年的烟味。”
林跃把账页放进玻璃夹板。
“账页进监管区。”
娄晓娥在接收栏写下时间。
“凌晨六点零三分，吴锡豪交出白纸扇旧总账缺页，接收人，银行、海关、警务三方。”
她把笔递给吴锡豪。
“按指印。”
吴锡豪压下拇指。
就在这时，银行正门传来撞击声。
颜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华商银行所有人听着，特别处奉命搜查！”
银行经理跑到窗边。
“来了十几辆车。”
颜同继续喊。
“吴锡豪绑架证人，林跃私藏白纸扇总账，娄晓娥协助藏匿涉案人员，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检查！”
吴锡豪的七名手下立刻把手伸向腰间。
娄晓娥按住桌上的侧门钥匙。
“把枪放下。”
梁胜咬着牙。
“老板，他们要拿你。”
“我知道。”
“那还放枪？”
“放下。”
吴锡豪抬起手，先把自己的短枪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都放。”
七把枪和三把刀依次落地。
娄晓娥转动侧门的锁。
咔的一声，银行三道侧门同时落闩。
“现在所有人都在可监控区域。”
吴锡豪看着她。
“把我们也锁里面？”
“保护证人。”
“这叫关人。”
“你要出去，可以，先让外面的人把搜查范围写清楚。”
林跃拿起银行扩音器，走到大厅中央。
颜同带着警员撞开正门，雨水和泥脚印一起涌进来。
“林跃，把账册交出来！”
林跃打开扩音器。
“特别处搜查人员，请停在黄线外。”
颜同抬头。
“你现在算什么东西？”
“本案特殊调查人员，权限由委员会临时裁定恢复，文件核验，证人询问，联合查验，三项都在。”
“吴锡豪绑架证人在银行里，你还替他说话？”
“谁是证人？”
“周启年。”
“周启年现在在哪儿？”
“这和你无关。”
“那你说吴锡豪绑架了谁？”
颜同没有回答。
娄晓娥走到扩音器旁，打开银行内部广播。
“华商银行现公布今晚协助协议，吴锡豪及其手下自愿交出武器，接受三方监管，吴锡豪作为缺页主动交付人和案件证人，受到联合查验保护。”
她的声音传遍大厅。
“颜同长官若要带人，请先说明证人姓名，搜查范围，证物接收人和保管地点。”
银行外的记者已经举起相机。
颜同抬手。
“把门打开！”
没有人动。
吴锡豪看向林跃。
“你们银行的门，真能挡住警察？”
“挡不住。”
“那你还关？”
“让他们进来以后，站在我们划出的地方。”
林跃指向地面的黄线。
“他们一旦越线，记者就拍，谁先动枪，谁先变成袭击银行。”
颜同朝身后的警员使了个眼色。
几名警员上前，吕乐的人从另一侧赶来，挡住了他们。
“颜长官，停在黄线外。”
颜同回过头。
“吕乐，你也护着他们？”
“我护联合查验范围。”
“吴锡豪是黑帮。”
“那就拿证据。”
“证据就在里面。”
“证物清单呢？”
颜同盯着他。
“你们一个个都拿规矩压我。”
林跃笑了笑。
“规矩本来就是您拿来压人的，现在只不过轮到您站在规矩外面。”
颜同抬枪指向大厅。
“把账交出来！”
吴锡豪站在柜台后，声音沙哑。
“账已经交了。”
“交给谁？”
“银行、海关、警务。”
“你以为写几张纸，就能把黑账洗干净？”
“我洗不洗得干净，等你们查。”
吴锡豪扶着柜台，肩上的血一路滴到地砖上。
“不过颜长官，我想问一句。”
颜同没有说话。
“你们追我追了三条街，死了两个手下，要是真只为一张缺页，犯得着这么急吗？”
门外的人群安静下来。
吴锡豪把那张登记表举高。
“还是说，账页上那个人名，不能见光？”
颜同的手指压在枪柄上。
银行外忽然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名穿灰西装的男人撑伞走到门前。
“林先生，有信。”
他没有进黄线，隔着门把一只牛皮纸袋递进来。
陈细九接过纸袋，递给林跃。
封口上没有署名。
林跃拆开纸袋，里面只有一页纸和一枚铜制戒指。
娄晓娥看见纸上的内容，抬眼说道：
“赎人信。”
雷洛走近。
“谁被扣了？”
林跃读出声。
“周启年仍在委员会手中，要他活着离开地下档案室，拿白纸扇缺页交换，今晚六点四十五分，九龙旧水警仓，只许林跃、娄晓娥和吴锡豪三人到场。”
吴锡豪笑了一声。
“他们倒替我安排好了。”
娄晓娥拿过那枚戒指，戒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委员会旧印，边缘粘着一层蓝色漆。
她转向银行律师。
“委员会有自己的印模工坊吗？”
“特别处后仓有一间，负责翻印旧授权，蓝漆是标记模具的。”
林跃接过戒指，指腹擦过戒面。
“送信的人，手伸出来。”
灰西装男人退了半步。
“林先生，我只是跑腿。”
“我没问你是不是跑腿。”
“那您问什么？”
“问你知不知道周启年在哪儿。”
“信上写得很清楚，人就在地下档案室。”
“信是周启年写的？”
“我不清楚。”
“谁交给你的？”
“没人交给我，我在路边捡的。”
林跃朝他伸出手。
“那枚戒指也在路边捡的？”
灰西装男人转身想走，蓝江从旁边扣住他的肩膀。
“站住。”
“你们不能扣人！”
“你进了银行送信，先登记。”
林跃按住他的手腕。
【人物扫描完成】
【身份：委员会外勤联络人】
【姓名：许成安】
【当前任务：送达赎人信，确认缺页是否仍在银行】
【真实需求：拿到尾款后离开港岛】
【已知信息：周启年仍在港岛】
【周启年当前位置：娄家书房】
【直接参与程度：未接触账页，未参与围杀】
林跃松开手。
“许成安，联络人。”
许成安脸上的笑僵住。
“你认错人了。”
“戒指上的蓝漆来自委员会印模工坊，你从地下档案室拿信，绕了两道街，再到这里确认账页。”
“我只是送信。”
“所以你不知道周启年在哪儿。”
许成安没吭声。
“你只知道他还在港岛。”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锡豪拄着黑杖走近。
“那我替你说。”
许成安咽了口唾沫。
“吴老板，别乱来。”
“周启年把你们这些跑腿的分成三层，最底下的人只送纸，中间的人送话，到了你这一层，才知道人在哪儿。”
许成安脸色发白。
娄晓娥把赎人信折好。
“你要尾款，就带我们去旧水警仓。”
“我不敢。”
“你刚才敢进银行。”
“外面全是你们的人，我没得选。”
林跃看着他。
“你可以继续装。”
“我真不知道！”
许成安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嘴角抽动，随后笑声越来越响，连肩膀都跟着抖起来。
雷洛抬枪。
“闭嘴！”
许成安抬起脸，眼泪已经笑了出来。
“你们找错地方了。”
娄晓娥盯着他。
“说清楚。”
“周启年根本不在地下档案室。”
林跃没有出声。
许成安舔了舔嘴角的血。
“你们都找错地方了。”
“他现在就在娄家书房。”
银行里的电话在这一刻同时响起，一部在柜台，一部在经理室，还有一部来自娄晓娥随身的手提电话。
她接起电话，里面传来娄家老管事发抖的声音。
“小姐，书房的灯已经亮了一刻钟了。”
娄晓娥握着电话，转身望向银行外的雨夜。
“书房里有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木椅拖动声，随后，一个男人贴近听筒，轻轻咳了一声。
“晓娥，好久不见。”
林跃抬眼看向她。
电话里的声音又说：
“把林跃带回来，账页，也一起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