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交代过，不是林跃坐下，谁坐谁死！”
枪栓又响了一声。
蓝江抬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地下室立刻暗了一半。
“退到砖墙后！”
雷洛一把拽住银行律师，娄晓娥揪住记者的衣领，把人拖到墙根，林跃没退，脚尖抵着门槛，目光落在桌腿下面的黑线上。
周启年趴在桌边，手还扣着桌沿。
“别动桌子。”
颜同抬枪指着他：“你还想护着他？”
“您再往前一步，先死的是周先生。”
“他手底下有枪。”
“枪在桌底，扳机不在他手里。”
林跃把手电递给陈细九。
“光贴着地面，别照线。”
陈细九蹲下，把手电横放在地面，细白的光扫过去，桌腿旁露出一枚黄铜小轮，黑线绕过轮轴，拐进墙角的砖缝。
娄晓娥压低声音：“牵引线？”
“机械扳机。”林跃盯着墙角，“桌子往左挪半寸，线就会绷紧。”
颜同盯住那根线：“你怎么确定？”
“您可以试试。”
“少拿我吓唬。”
“那就让周先生试。”
周启年的嘴唇动了动：“桌下还有第二根线。”
林跃看向他。
“你早就看见了？”
“坐下以后才发现。”
“那你刚才还掀桌子？”
“我以为能把枪撞开。”
“撞开以后，扳机也会开。”
周启年慢慢收回手，桌板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墙角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娄晓娥抬手按住林跃的胳膊：“别动！”
屋里只剩下灯丝发出的嗡声。
吴锡豪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到侧面，肩头的血已经流到袖口，黑杖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水痕。
“吴先生，退后。”
“你们站着看，我可没这个习惯。”
“你脚下有血，别踩线。”
吴锡豪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我这条命今晚还挺金贵，连走路都有人管。”
他用黑杖抵住桌脚，杖头卡在木腿外侧。
“我顶住，你们拆线。”
“顶住以后别松。”
“我知道。”
“伤口裂了也别松。”
“林先生，您说话真不讨喜。”
黑杖往前一顶，桌脚停住。
吴锡豪肩上的布料立刻洇开一片红。
娄晓娥看向林跃：“你有办法吗？”
“有。”
“多久？”
“看蓝江手快不快。”
蓝江已经趴到另一侧，手里夹着一面小圆镜，把镜片贴到地面，借着反光看向桌底。
“林先生，黄铜轮后面还有个撞针。”
“枪口朝哪儿？”
林跃问。
“冲着门。”
“距离？”
“不到三丈，桌后的人第一个中枪。”
周启年低声说：“枪不是冲我来的。”
颜同冷声问：“那是冲谁？”
“谁先进门，枪就打谁。”
林跃看着桌面上的那张持牌人文件。
“它原本冲我。”
周启年咬住牙：“有人要你当众签字，再让你死在这张纸旁边。”
“所以您才把椅子拖出来？”
“我只是想看清，谁在逼我。”
“看清了吗？”
“还没有。”
蓝江把镜片往里推了半寸。
“林先生，线从黄铜轮后面穿过去，剪前面的会松，剪后面的会回弹。”
“回弹以后呢？”
“枪响。”
“能不能先卡住撞针？”
“能。”
林跃取下袖扣，递给蓝江。
“塞进轮轴。”
蓝江接过袖扣，手背贴着地面往前探，桌子忽然晃了一下，吴锡豪闷哼一声，黑杖险些滑开。
“别松！”娄晓娥喊。
“知道！”
吴锡豪用膝盖压住杖身，血顺着肩膀滴到鞋面。
“林先生，给个准话，我还能撑多久？”
“撑到蓝江说可以。”
“那你让他快点。”
蓝江把袖扣尖端抵进轮轴缝隙。
“现在！”
他用力一别，黄铜轮卡住了。
林跃从陈细九手里接过短刀，刀尖沿着黑线往前移。
“所有人别出声。”
“你现在才知道怕？”颜同问。
“我怕您咳嗽。”
刀刃压住黑线。
蓝江盯着镜片：“再往前一寸。”
林跃挪动刀尖。
“半寸。”
刀锋轻轻划过。
黑线没有断，另一端却绷得笔直。
墙外传来脚步声。
隔板后有人压着声音催促：“周启年，签字！”
周启年抬头：“你们先把枪撤了！”
“签完你就能走。”
“林跃死了，我怎么走？”
“你没有资格问。”
颜同朝隔板方向喊：“里面的人，放下武器！”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
“颜长官，您也在啊，那就更省事了，待会儿连您一起写进报告。”
娄晓娥看向林跃。
“他们认识颜同。”
“颜长官认识他们吗？”
颜同没有回答。
林跃把刀尖往下压。
“蓝江。”
“可以断。”
刀光一闪。
黑线断开。
蓝江同时按住黄铜轮，袖扣从轮轴里弹出，撞在地面上。
桌底那支短枪被钢丝牵动，枪身往前送了一截。
林跃抬脚抵住桌腿。
蓝江伸手扳住撞针。
“别松！”
枪膛里传出一声闷响。
撞针卡在半途。
雷洛冲上来，用枪托顶住枪身，蓝江咬着牙拆下弹匣，又从枪膛里抽出一枚黄铜色子弹。
“实弹。”
娄晓娥看着那枚子弹：“枪是谁的？”
“枪管没编号。”蓝江擦掉手上的油，“弹壳是旧水警配的，枪身改过。”
周启年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持牌。”
“那是什么？”娄晓娥问。
“一个能替他们收账，也能替他们死的人。”
“所以他们选了林跃。”
“他们选谁都一样，只要那个人的名字够干净，银行和委员会认就行。”
林跃看向隔板。
“里面还有几个人？”
周启年摇头：“我只听见一个。”
“您听错了。”
林跃看着墙角的灰尘。
“刚才那个人说话时，隔板后有两种脚步，一人在门边，另一人在煤道口。”
陈细九猛地转身：“后门！”
煤道方向传来砖块落地的声音。
蓝江刚要追，娄晓娥先拽住周启年。
“跟我走。”
周启年甩开她：“我不出去！”
“您留在这里等人灭口？”
“他们还会回来。”
“所以才要把您带到有记录的地方。”
“你父亲和他们有往来，你还敢说保护我？”
娄晓娥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父亲的账，让他自己写，您欠的命，也由您自己说。”
“我不能出去。”
“那就留在这里。”
她松开手，退到门边。
周启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隔板后突然响起两声枪响。
子弹打进桌板，木屑飞到周启年脸上。
娄晓娥转身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
“走！”
周启年被她拖的踉跄，肩膀撞在墙上。
“娄小姐，您会死在我旁边！”
“我见过的枪，比你说过的废话多。”
“你父亲……”
“我父亲还活着，等着把自己的口供写完，您也先活着。”
林跃将两人推到砖墙后。
“都趴下。”
又一发子弹擦着门框飞过。
颜同朝隔板开了一枪，墙皮碎了一片。
“林跃，追人！”
“您先守住周先生。”
“你命令我？”
“里面的人拿的是军火交接枪，您让他们跑了，明天报告上会写成我放走证人。”
颜同盯着他，抬手指向两名警员。
“守住这里，周启年少一根头发，找你们算账。”
林跃看向煤道。
蓝江已经钻了进去。
陈细九紧跟其后，雷洛压在最后。
煤道只有一人宽，顶部的砖拱压的很低，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碎煤渣，声音一轻一重。
“他受过伤。”蓝江说。
“右脚拖着。”林跃答道。
“你听出来的？”
“左边墙上有新蹭痕，他转弯时用过肩。”
雷洛抬灯往前照。
“出口到了。”
一道铁栅门出现在前面，外面有两名警员守着。
煤道里的人刚翻出半截身体，就被一名警员按住手腕。
“别动！”
那人抬肘撞开警员，转身就要跑，蓝江一脚踢在他膝弯。
人摔进煤灰里，露出一张沾满泥水的脸。
颜同的人从后面赶来，将他按在墙上。
颜同看清那张脸，冷笑了一声。
“高秋。”
男人喘着粗气：“颜长官，您记性还行。”
“珠宝街劫案，三个月前你从金铺后门逃出去，今天又来钻地下道。”
“我没抢珠宝。”
“人赃俱获，先上铐。”
高秋被反扭住手臂，裤脚沾满煤灰，却还盯着林跃。
“林先生，您这地方门还挺多。”
“你来过？”
“第一次。”
颜同拿出手铐：“少废话。”
高秋偏过脸：“林先生，郑秘书三天前凌晨四点十二分，从警务证物柜取走那支黑色钢笔，四点二十七分，他把笔送进华商银行北楼。”
颜同的手停住了。
林跃看着高秋：“你亲眼看见的？”
“我在北楼外墙。”
“为什么盯着郑秘书？”
“我跟着一个运军火的人。”
“谁？”
“没看清。”
颜同把手铐扣上。
“带走。”
高秋被推了一步，左手忽然垂下。
林跃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高秋的伤口还在渗血，掌心藏着一层细砂。
蓝色字符在林跃眼前浮起。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高秋】
【明面身份：珠宝街劫案嫌疑人】
【真实身份：警务秘密线人】
【当前需求：确认失联联络人是否仍活着】
【核心恐惧：联络代号暴露后，行动线被整体清除】
【已知线索：军火交接人曾进入地下调度室】
【隐瞒事项：未参与珠宝劫案，曾取走一枚失踪珠宝作为接头凭证】
【当前判断：周启年知道联络人身份】
蓝光散去。
高秋盯着林跃，手腕没有挣扎。
“林先生，您也要给我加一条罪？”
“你手上的伤，谁打的？”
“煤道里蹭的。”
“伤口边缘有火药粉。”
高秋抿了抿嘴。
颜同推了他一把：“少在这里演戏。”
林跃却没有揭穿。
“吕探长。”
吕乐从后面走来。
“您认不认识一个秘密联络代号，叫灰鹭？”
高秋的眼皮动了一下。
颜同立刻看向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核实一名证人的说法。”
吕乐盯着高秋，沉默片刻。
“我会查。”
“查谁的档案？”
“特别处秘密线。”
“那就让特别处的人查。”
林跃转过身，对颜同说：“人先登记，别急着送走。”
“他是珠宝劫案嫌犯。”
“那就把珠宝案的失物清单拿来。”
“你还想替他翻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认识郑秘书的动向。”
高秋咳了一声：“因为我跟着军火交接人进来的。”
雷洛问：“交接人是谁？”
“只知道外号，老鼠。”
“马荣？”周启年在砖墙后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周启年扶着娄晓娥的肩，脸色比刚才更差。
“他叫马荣。”周启年说，“总印档案室的收证人，旧警务徽章的保管员，也是替人拿签名样本的。”
高秋盯住他：“你认识他？”
“我见过他三次。”
“下一处交货地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只负责把东西送到我手里，从不告诉我下一站。”
高秋抬起被铐住的手腕：“那你们还在找错人。”
娄晓娥看向他：“马荣把账页送去哪儿？”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红街的货，进黑仓，黑仓的货，过海。”
吴锡豪从地下室里走出来，肩上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
“红街是珠宝街。”
高秋点头：“那里有一家旧当铺，门口挂着三盏红灯。”
林跃看着他的鞋底。
鞋边沾着一层细红粉，颗粒被雨水冲散，还嵌在鞋缝里。
“你刚才去过珠宝街。”
高秋收回脚。
“经过。”
“珠宝街的石板路没有这种粉。”
“我说过我经过。”
“这是红色抛光粉，铺在珠宝铺后巷，防止金粉沾鞋，普通街面没有。”
高秋沉默下来。
林跃蹲下，捻起他鞋底落下的细粉，交给陈细九封袋。
“你从哪家店出来？”
高秋没有回答。
颜同把枪口抵到他肩侧：“说！”
高秋偏过脸看了颜同一眼，嘴角浮出一点笑。
“颜长官，您们今晚要抢的东西，已经换地方了。”
娄晓娥走到林跃身边：“哪里？”
高秋伸出被铐住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当票，推到林跃面前。
“今晚他们要抢的，不是珠宝，是你们银行押在那里的一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