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們要搶的，不是珠寶，是你們銀行押在那里的一個箱子。”
高秋把當票推到林躍面前，指腹還壓著票角，擋著雨水，沒讓票上的墨跡洇開。
顏同伸手就要拿，林躍先按住了當票。
“顏長官，證物先登記。”
“你也配攔我？”
“我現在有聯合查驗資格，您要看，可以，先把名字寫上。”
顏同盯著他的手，高秋靠在牆上喘氣，肩口還在滲血，衣服已經染成暗紅色。
“當票在我手里捂了半夜，誰踫過，誰沒踫過，都寫清楚，顏長官要是嫌麻煩，等我死了再來搶，也不晚。”
“你少在這里挑事。”
“那您倒是把我的珠寶案拿出來。”
婁曉娥接過陳細九遞來的玻璃板，指尖壓平當票，才把它放進去。
“票號。”
陳細九低頭看著票面，照著念。
“紅街當鋪，甲字七十三號，立票日期，三日前，死當期限，七日，押物一箱，登記為舊式工業量具。”
銀行律師俯身查看票面。
“收當金額，五萬八千港幣。”
吳錫豪吸了口氣。
“量具能值五萬八？”
婁曉娥指著右下角。
“票面寫的是借款，不是貨價，利息另算，逾期以後按月翻。”
林躍沒有先看金額，先看的是當鋪印章。
印章上有紅街當鋪的三盞紅燈，旁邊還有一個缺口的銅錢紋。
他伸手壓住印面。
藍光在紙紋上出現，信息逐條顯現。
【文件掃描完成】
【當票來源︰紅街永盛當鋪】
【押物登記︰婁家舊船廠調度量具箱】
【原始入庫編號︰婁船廠乙七碼頭三號倉】
【抵押人︰婁家舊船廠管理處】
【實際借款用途︰支付委員會特別處後倉舊印模轉運費】
【當鋪真實估值︰二十七萬港幣】
【當前狀態︰抵押未贖，尚未轉售】
藍光消失，林躍抬頭看向婁曉娥。
“這箱東西，原來在你家船廠。”
婁曉娥接過當票，順著編號往下看。
“乙七碼頭三號倉……”
她轉身問婁半城留下的老管事。
“舊船廠還有這個倉嗎？”
老管事臉色發白。
“倉還在，已經停了兩年，里面堆的都是廢機件，鑰匙在賬房。”
“調度量具是什麼？”
“船塢用的測深尺，吃水規，鋼制水平儀，還有一套老式鑄鐵校準器。”
銀行律師壓低聲音。
“這些東西加起來，值不了二十七萬。”
“所以有人想借這場劫案，讓賬上不再有這箱東西。”
林躍把當票移到燈下。
“當鋪收的是箱子，賬上登記的是量具，實際抵押的是舊船廠的東西，東西一旦被搶，婁家可以報失，借款變成壞賬，箱子也沒人追。”
婁曉娥看著他。
“誰會替一個廢倉付五萬八？”
“這五萬八買的不是箱子，是二十七萬的控制權。”
“箱子里還有別的？”
“暫時不知道。”
高秋擦掉嘴角的血。
“我知道。”
眾人都轉頭看向他。
高秋把背貼緊牆面。
“那箱子三天前從船廠出來，當晚沒走正門，是從舊排水渠拖出來的，押貨的人有兩個，一個叫阿虎，另一個是麻桿。”
“你參與了？”
“我負責盯路。”
顏同冷笑。
“珠寶劫案的嫌疑人，忽然成了證人。”
高秋看著他。
“我拿過珠寶，槍也替人送過，可那只箱子，我沒踫。”
“你想說什麼？”
“阿虎還在紅街後面的舊印刷倉，雇主沒把錢結完，麻桿已經被滅口了。”
婁曉娥轉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他臨死前給我留了話。”
“什麼話？”
“讓阿虎別拿最後那筆錢。”
高秋鞋底還粘著紅粉，林躍蹲了下去，盯著鞋邊看了一眼。
“你今晚回去過？”
“沒有。”
“你去過珠寶街後巷，腳上的粉還在。”
“我在外面轉了一圈。”
“找阿虎？”
“找他。”
“為什麼不直接帶他出來？”
高秋扯了下嘴角，臉色更難看。
“我一進去，他就會開槍，雇主的人還守在那里。”
雷洛皺眉。
“你知道雇主是誰？”
“只知道有人在買賬頁和箱子。”
“這不是回答。”
“我要是知道名字，今晚就不會從煤道里鑽出來。”
呂樂接過當票，仔細看了幾眼。
“秘密聯絡線可以恢復。”
顏同一下轉過頭來。
“呂樂，你想清楚。”
“我只恢復高秋的聯絡代號，不給他特別處豁免。”
“他是劫案嫌疑人。”
呂樂把當票放回玻璃板。
“那就按劫案查，我需要他把阿虎帶出來，行動邊界要寫清楚。”
林躍朝銀行律師抬了抬手。
“拿紙。”
婁曉娥看了他一眼。
“你要讓高秋回去？”
“他不回去，阿虎活不到天亮。”
“高秋回去也可能出事。”
“所以要先寫邊界。”
律師把行動記錄攤開，呂樂握住筆，停了一下，才寫下第一條。
“高秋作為秘密聯絡人，負責辨認阿虎和接觸雇主外圍人員。”
“不準單獨扣押，不準私自審訊，不準攜帶未登記武器。”
“行動範圍限于紅街舊印刷倉及其相連後巷。”
高秋盯著紙面。
“我還要一條。”
呂樂抬起頭。
“說。”
“阿虎要是開槍，我能不能還手？”
“能。”
顏同嗤了一聲。
“寫在紙上當然好听，真到了現場，就是給劫匪放行。”
呂樂沒理他。
“限于自衛，事後交槍，接受驗傷和問詢。”
高秋這才點頭。
“行。”
婁曉娥伸手拿過鋼筆。
“我不同意繼續用當票上的箱子引他們現身。”
林躍看向她。
“我還沒說要拿箱子。”
“你盯著這張票看了半天，心里就是這麼打算的。”
“箱子在當鋪，雇主以為我們會去贖。”
“所以你想讓他們以為事情正按計劃發展。”
“我想用一張尚未生效的贖當報價。”
銀行律師听明白了。
“贖當報價不等于贖回。”
“對，我們只告訴當鋪，明早有人願意拿六萬三贖票，錢進三方監管，箱子不交付，票也不轉手。”
婁曉娥看著他。
“報價一旦送出去，雇主會知道我們在查這只箱子。”
“他本來就知道。”
“他也會知道箱子沒被我們拿走。”
“那就讓他以為，我們只想要錢。”
高秋抬起頭。
“你要接觸雇主？”
“我要接觸替雇主跑腿的人。”
“他們認得我。”
“所以你跟我去。”
婁曉娥把鋼筆放回桌上。
“你去茶檔，我也去。”
“太危險。”
“你剛才自己說過，箱子涉及婁家船廠。”
她把當票封進證物袋，遞給銀行律師。
“我不同意再拿客戶的抵押物冒險，可以用報價和買家接觸，錢沒到賬，箱子不動。”
林躍看著她。
“你準備扮什麼？”
“銀行的人。”
“太像銀行的人。”
“那你扮什麼？”
“收舊機器的中間人。”
吳錫豪扯了扯嘴角。
“林先生，您這身衣服不像收廢鐵的。”
林躍低頭看了眼西裝。
“所以你借我一件。”
半小時後，林躍換上吳錫豪手下一件舊灰褂，袖口沾著機油，腳上也穿了一雙破布鞋。
婁曉娥摘下耳環，換了件寬大的舊外套，頭發用布巾束在腦後。
高秋看了她一眼。
“您也去？”
“我去看看報價能不能換到東西。”
“茶檔里可能有槍。”
“你們有槍，顏長官的人也有槍。”
她把一張折好的報價單塞進林躍口袋。
“你別擅自加價。”
“六萬三已經是你們銀行能拿出的誠意。”
“是試探價。”
“那我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舊茶檔開在紅街後面，門臉很窄，里面只擺了四張桌子。
雨水從棚布邊緣往下滴，爐火煮著粗茶，煙氣很沖，茶檔里的人都睜不開眼。
最里面坐著阿虎，三十歲上下，留著短發，右耳缺了一角，身上穿著洗舊的軍綠色外套。
他看見高秋進來，手已經伸向腰間。
“你還敢回來？”
高秋拉開椅子坐下。
“我不回來，你等著給麻桿燒紙？”
阿虎的手停住。
“誰告訴你的？”
“尸體還在東巷木箱里。”
“找錯地方了。”
林躍在他對面坐下，舊銅尺放到桌上。
“我收舊機器，有人說你手里有一箱船廠量具。”
阿虎看著銅尺。
“找錯地方了。”
“紅街永盛當鋪，甲字七十三號。”
茶檔伙計的手停了一下，還是把茶送到了桌邊。
阿虎抬眼。
“你是誰？”
“做中間貨的，有人願意出六萬三，把票贖回來。”
“誰出？”
“買東西的人。”
“東西呢？”
“在當鋪。”
“錢呢？”
“沒帶。”
阿虎笑了一聲。
“沒錢談什麼？”
林躍把報價單拍在桌面。
“錢進銀行監管，票歸你們，箱子由三方核驗，買家拿到箱子以後，尾款再結。”
“你當我傻？”
“你覺得這個安排不合適，就繼續等雇主。”
阿虎的眼皮抽動了一下。
“雇主什麼時候來？”
“你問我？”
“你替誰做事？”
林躍端起茶碗。
“我只收舊機器。”
阿虎朝旁邊抬了抬下巴，示意搜身。
瘦高男人走了過來，先從林躍腋下摸到腰間，連腳踝也查過，直到踫到袖口，林躍才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這件衣服有油污，別摸壞了。”
瘦高男人還想用力，林躍的手指收緊。
“我說，別摸壞了。”
那人臉色發白，手也收了回去。
阿虎從桌底抽出一把短槍，擱在茶碗旁邊。
“誰真正付錢？”
林躍松開瘦高男人，坐回椅子。
“報價單上沒寫人名。”
“少裝。”
“你們拿了五萬八，六個人分，每人九千六百六十六，剩下的兩千零四，不夠買三把槍，更不夠讓麻桿閉嘴。”
阿虎臉色變了。
高秋抬眼看他。
“你們六個人？”
“你怎麼知道六個人？”
林躍端起茶碗，吹開浮沫。
“當票寫著五萬八，你們分賬的手法不像平分，賬房那個人拿一萬二，帶路的拿六千，剩下四個人各拿九千，這樣算下來，還差兩萬。”
阿虎盯著他。
“你查過？”
“我算過。”
“雇主說總共給八萬。”
阿虎轉頭看向旁邊的瘦高男人。
“老貓，他跟你說的是多少？”
瘦高男人不吭聲。
阿虎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說話！”
“我只拿到五萬八。”
“剩下的錢呢？”
“我不知道。”
“你說過八萬。”
“那是頭領說的。”
阿虎看向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直低著頭喝茶，帽檐壓低，擋住大半張臉。
“老梁。”
中年男人放下茶碗。
“阿虎，先把貨交了。”
“我問你八萬去哪兒了？”
“雇主扣了善後費。”
“什麼善後費？”
“麻桿死了，總要有人處理。”
“處理尸體要兩萬？”
阿虎站了起來，椅子腿擦過磚面。
茶檔外，腳步聲停了下來。
林躍沒有回頭，借著茶碗邊水面的倒影，看見窗外的人影換了位置。
剛才盯著茶檔的是一個戴黑帽的矮個男人。
現在站在雨棚下的，已經換成了鄭秘書。
他手里沒有傘，西裝肩頭卻沒有沾水。
林躍把茶碗往前推了一寸。
婁曉娥看見他的動作，手指壓住報價單邊角。
阿虎還在逼問老梁。
“你早知道有善後費？”
老梁把手伸向桌邊。
“高秋留下作擔保，其他人先拿錢。”
高秋笑了一聲。
“我什麼時候成擔保了？”
“你知道的最多。”
“所以就該留下？”
老梁抬起臉。
“你跑過一次，不能再跑第二次。”
阿虎終于明白過來。
“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們替你們擔風險。”
老梁的臉色變了。
“阿虎，貨交出去，錢自然會到。”
“麻桿也是這麼死的？”
“他自己不守規矩。”
阿虎的手朝桌上的槍伸去。
林躍看著他的指尖，把聲音壓低。
“先問清楚。”
“問什麼？”
“善後費算了幾個人。”
阿虎握住槍柄，轉向老梁。
“這筆善後費，是不是連我也算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