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我没签。
小马把出车单翻过来，指腹抹开驾驶栏上的雨水。
“我去找谭成，阿发还在外头，真从车上搜出什么，头一个被扣的就是司机。”
宋子豪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他等着你去认账。”
“那也得见他，车行不能再替他背东西。”
林跃只抽出车辆移交底联，将两张纸库磅单抄件夹好，递到小马手里。
“带上这个，只谈车在哪儿，空白页一张不签，写了半页的也划死。”
“枪已经交了，我没想跟他拼命。”
“知道，你替谁喝酒都行，别替谁认账。”
半个钟头后，隔着酒楼的花格屏风，林跃看见谭成把第三只酒杯推到小马面前。
酒已经满到杯沿。
“替阿豪赔个罪，三杯喝完，再谈货车。”
小马没坐，端起第一杯就喝，酒顺着嘴角淌进领口。
“喝了，阿发在哪儿？”
“急什么，阿豪把运输账交出去，可没问过我急不急。”
“车和司机交回来，你要骂人，我听着。”
谭成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铜钥匙，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以前叫成哥，现在连声招呼都省了？”
“成哥，车在哪儿？”
桌旁的痰盂里，铜钥匙被他抛进去，碰着瓷沿，落进半盂浑水。
隔桌的夹菜声停了。
谭成的鞋尖往前点了点。
“二号车的备用钥匙，拿吧。”
小马低头看了一眼。
“我拿了，你放司机回来？”
“再签张认货单，自己兄弟，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夹子里抽出的纸，品名和重量都空着，收货人那一栏却已经填了小马的名字。
“这两栏没写。”
“等账房填，你先落笔。”
小马把纸推回去，手刚撑上桌沿要弯腰，旁边一双长筷伸了过来。
隔桌走来的林跃，笑着夹起钥匙，搁进空碟。
“钥匙脏了能洗，账有问题就要查。”
谭成的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林探长也来讨杯酒？”
“我陪朋友吃饭，正好瞧见您交车。”
茶水冲过铜钥匙，林跃用跑堂递来的布巾裹了裹，放到谭成摊开的掌心里。
“车还没交，这个先请您保管。”
那只手刚往回抽，他托了一下对方的手腕。
蓝字在眼前展开。
【人物扫描完成】
【核心恐惧：上游追索纸料，查出私留库存】
【隐瞒事项：两批纸料实际印票耗用六十四斤，其余未退】
林跃松开手，从小马带来的底联里抽出两张磅单抄件。
“北角纸库，第一批二百四十斤，第二批一百六十斤，都是德昌拉的，对吧？”
谭成没有看纸。
“过了磅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
林跃将其中一张转向他。
“四百斤纸，印票连裁边损耗才用掉六十四斤，剩下三百三十六斤，您打算算在谁头上？”
谭成的袖口带歪酒杯，半杯酒流到了认货单上。
小马伸手去拿自己的底联。
“难怪重量空着，你等着往里填多少？”
“闭嘴。”
谭成按住湿纸，眼睛仍看着林跃。
“你知道这批纸是谁的？”
“所以才问您，上头来收余料，总不能把缺的纸料算到司机头上。”
林跃把筷子横放在碟沿。
“收车按移交单办，您想追加三百三十六斤，先请供货人过来对账。”
谭成起身。
“阿豪连卸货地址也交了？”
没有人接话。
门边候着的伙计，被他一把拽了出去。
门没合严，外头能听见他的声音。
“换库，今晚就办，德昌的人一个也别用。”
林跃拿起外套，小马却还盯着那只痰盂。
“我真弯了腰，他也不会把人交出来。”
“酒钱留给他，走了。”
下楼后，林跃借柜台电话拨回银行。
娄晓娥接得很快。
“抵押登记查过了，二号车留了两个常用存车地址，油行的赊油单也对到了西平货栈。”
“债权人的查车员确认，傍晚在那里见过，车架号也核过。”
林跃朝门口看了一眼，小马正把车辆底联折回原样。
“先让德昌报失。”
“已经报了，蓝江带着车架号过去，吴锡豪的人在货栈外等。”
听筒里传来翻纸声。
“车没交付，那笔八万九千六百的收购款暂缓交割，司机欠薪另列清单，别让谭成拿这笔钱扣人。”
“吴先生那边再交代一句，只盯车，不碰司机。”
“说过，有了去向就报，谁也不许自己把车抢回来。”
林跃扣下听筒，小马往前凑了一步。
“车在西平？”
“人也往那边找，别急着回家。”
汽车驶到西平货栈外时，雨棚下的吴锡豪正站着，黑杖抵着一只倒扣的鱼筐。
看见林跃，他先抬起两根手指。
“分了路。”
“怎么分的？”
“二号车空着往南，四只木箱换上了另一辆车，车帮上写着济安药行，我的人分头跟着。”
小马跨下车。
“看清是纸料了？”
“北角纸库的黑边签还贴着，搬的时候木盖裂了，里头全是裹油纸的白纸，外头才压上药材篓。”
林跃看向货栈门口。
“司机呢？”
“没人碰，照娄小姐交代的办。”
巷口车铃一响，一个伙计骑车赶来，车还没停稳便开了口。
“二号车停了，在马哥住的楼下，开车的进了后巷。”
小马攥紧底联。
“我连钥匙都没拿，他倒把车送到家了。”
“先让蓝江接。”
林跃将他拉回车旁。
“这趟你跟警员一起到场，车门也别碰。”
赶到楼下时，两名警员已经守住蓝篷车，车厢敞着，里面只剩几截断麻绳。
车架号照完，蓝江才起身，把号码递给身旁的人核对。
一个巡警拿着便条走过来。
“蓝探长，有人举报这里私藏印票纸料，车主姓马，就住二楼。”
小马刚要开口，林跃先抬手拦住他。
“举报几点接的？”
“七点四十分。”
蓝江从记录夹里抽出报失回执。
“德昌七点十一分报失，街坊看见这辆车开进来，是七点四十六分。”
巡警低头又看了看便条。
“车还没到，电话就来了？”
“所以先查开车的人。”
蓝江朝驾驶室示意。
“座位底下还有一包票样，原样拍照，别让谁伸手进去认领。”
林跃俯身看过去，纸包有一角压在踏板下，露出的半张票面带着德昌运输行的旧章。
封锁绳外，小马停住了脚。
“我今晚真回家，一开车门，这包东西就算我的？”
“你也要问话，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查。”
蓝江将报失回执交还车行伙计。
“但这辆车什么时候失踪，谁把它开回来，不能省掉。”
林跃看向拿便条的巡警，语气仍旧客气。
“举报人留了名字没有？请他来认认，六分钟前，他在哪儿看见这辆车的。”
便条翻到背面，还是空白。
巡警把纸折起，转身去找守街口的同僚。
小马吐掉嘴里的烟，没有点。
“阿发有消息吗？”
“找着了，被反锁在货栈门房，正在做笔录。”
蓝江用笔敲了敲记录夹。
“他说有人持刀夺车，那人他见过，是跟过谭成的。”
小马把那张移交底联抻平，折坏的边角一点点压了回去。
“行，我留口供，车里的纸一张张查，我不碰。”
吴锡豪身旁又来了个骑车的伙计，裤腿溅满泥点。
“药材车进仓了，前面同善会那座，门口的人看了单子，连篷布都没掀。”
街尾，林跃抬眼看去。
海边仓楼的灯，隔着两排货栈也能看见。
“带路。”
汽车转过短坡，药材车的尾灯还在门里，守仓人正把粗铁链穿过门环。
吴锡豪指着车尾。
“药篓就在上头，底下那四只箱子一只没少。”
林跃走到台阶下，先看仓门上的封签。
仓门的封签上，慈善会的红印旁盖着委员会的验放章，下方写着救济药材，免验入仓。
小马跟到他身侧，盯着那张封签，手里的底联悬在半空。
“这地方，是谭成每个月替委员会捐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