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是谭成每个月替委员会捐钱的地方。
小马盯着仓门上的红印,手里的出车底联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慈善会捐钱,委员会盖章,药材免验入仓。
这三件事挨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干净。
娄晓娥伸手接过封签登记册。
每个月捐多少?
账上记的是三千二百港币,另有两车药材,以捐赠名义冲抵。
药材是谁送来的?
慈善会的仓管签收,车却是谭成的人调的。
林跃抬眼看向仓门。
把封签拍下来,仓门先别开。
小马点头,刚要取相机,远处的电话铃先响了。
吴锡豪派来的人从车边跑过来。
娄经理,银行来电话,门外聚了四十七名储户,都是来取钱的。
谁放出的消息?
说华商银行的票兑不出来,账上只剩空壳,明天就要关门。
小马骂了一句。
谭成这孙子,刚丢了车,就拿银行撒气。
娄晓娥把登记册合上。
回银行。
林跃看了眼仓门。
封签留在这里,派两个人守着,谁来搬货,先记名字。
吴锡豪点头。
我留四个人。
不够,再叫工人过来。谁都不许砸门,不许抢货。
娄晓娥上车前停了一步。
慈善会的授信合同也带回去,原件和副本都要。
银行门口已经排出两条队。
雨棚下站着拎布包的老人,穿工装的伙计,还有几名抱着孩子的妇人。门房挡了几次,还是挡不住人往里挤。
霍董事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文件被雨打得卷了边。
娄经理,先关柜三天。
关柜以后呢?
等外面的传言过去。
传言要是三天不走,银行也关三天?
霍董事压低声音。
今天一旦开柜,现银会被取空。到时候谁来负责?
我负责。
娄晓娥走上台阶,接过他手里的文件。
银行照常开门,活期按柜面现金和排号办理,定期按合同日期办理。提前支取的规矩,今天也不改。
周董事急得跺脚。
储户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取钱。
那就把钱数写出来。
娄晓娥转身看向银行经理。
把昨天的账重新算一遍,现银,已到账贴现,股东过桥款,今天必须支出的工资和保证金,全部列清楚。
经理很快拿来算盘。
现银五万三千八百。
娄小姐垫入三万六千八百。
两笔应收贴现已经到账,入账六万一千五百五十。
合计十五万二千一百五十。
今天必须拨付船厂工资七万八千四,仓库保证金一万五千六。
柜面能动的现金,五万八千一百五十。
娄晓娥接过纸,直接走到门口的告示板前。
她把数字一项项写上去,又在下面写了两行。
今日活期及小额提款,可兑金额五万八千一百五十港币。
一百港币以内按排号办理,超过一百登记预约,定期存款按合同日期办理。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五万八千一百五十,够不够我们取?
不够怎么办?
银行是不是只剩这些钱?
娄晓娥转身面对众人。
今天柜面能兑的就是这些,不能多写一块钱,也不能少写一块钱。工资和保证金已经单独留出,不会拿储户的钱去填。
一个戴毡帽的男人挤到前面。
那三张票怎么办?我听说同一张票兑了两回!
银行律师拿着一摞文件走到告示板旁。
三张复制票的争议已经登记,公开编号是华商汇字三一八六号等三笔。退票行的柜台影像,领款签收,现金出库记录,全部已经发函保留。
那客户是谁?
客户姓名和账户不能公开。
是不是娄家的票?
争议票的客户信息不在公开范围内,任何人都不能拿传言替银行改记录。
律师把编号抄件贴在告示板下方。
想看案卷,可以按编号查阅。想听名字,银行不提供。
林跃站在一旁,朝门房抬了抬手。
开门,让储户进来排号。
霍董事还想拦。
人多,会乱。
林跃看着他。
门关着,他们会撞门。门开着,他们至少知道谁在前面。
门房把栅栏推开。
人群挤进大厅,柜台前立刻排成了一条长队。
吴锡豪带着二十六名工人从侧门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小额工资账户。
他看了一眼队伍,转身就往柜台走。
娄晓娥抬手挡住他。
吴先生,排队。
工人的账户全在一百以内,先给他们办,办完还要回去开工。
一百以内的储户不止你们。
这些人等不了。
后面拎布包的老太太接了话。
我们也等不了,家里还等着买米。
吴锡豪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是来抢钱的。
我知道。
娄晓娥收回手。
可你一往前站,后面的人就要往前挤。你带来的工人排在这里,轮到谁,谁先办。
吴锡豪握着黑杖,站了片刻。
吴先生,您的号在几号?
二十七到五十二。
那就去队尾。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娄小姐,工人的钱要是今天拿不到呢?
银行还开着,柜台就会照号办。
她看了眼告示板。
如果今天五万八千一百五十兑完,剩下的明早九点继续。有人插队,大家都要往后挪。
吴锡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拄着黑杖走到队尾。
旁边有人小声说。
连吴先生也得排?
吴锡豪听见了。
他排,我也排。谁的钱不是钱?
林跃从内袋里取出自己的存折,放到柜台登记处。
林先生,您不用排。
照排。
您的身份在这里管用。
那就更该排。
他把存折递给银行职员。
个人活期一万八千六百,今天不取,先把号排在工人后面。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
你也跟他们一起等?
我拿的是自己的钱,凭什么插到别人前面?
林跃把存折推到最后一格。
要是银行撑不住,谁也别替我先兑。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名戴毡帽的男人看了看告示板,退回队伍。
有人取到八十港币,拿着钱连声道谢。
有人取了一百,转身把原先准备闹事的同伴拉到墙边。
别喊了,银行没关门,钱也确实在兑。
柜台一笔笔办下去,门口的人少了些。
宋子豪进门时,手里拿着两张车辆买卖契。
娄经理,两辆车卖了四万六千二百。
车贷一万七,修理欠款七千二,剩下二万二千。
他把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司机工资八千四,先发。
银行经理愣住。
宋老板,这笔钱可以等收购款入账后统一结算。
他们已经等过一次。
宋子豪朝门外看去。
车卖了,钱先给人。司机要养家,不能让他们跟着车一块儿没饭吃。
几个司机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工牌。
宋子豪把钱分成几份,逐人点清。
阿发,你八百四。
老周,你一千二。
剩下的按账来,谁也不多拿,谁也不少拿。
小马站在门边,看着两辆旧货车被买家开走。
阿发把钥匙交出去时,朝他看了一眼。
小马,车真卖了。
卖了。
以后跟谁跑?
先跟新东家跑,正经运货。
阿发拍了拍车门。
以前这种时候,成哥的人早就拔枪了。
小马的手摸到腰侧,停在半路。
枪交了,账还在。
他把手放回身边。
车是车,钱是钱。拿枪也不能把车变成自己的。
阿发看着他,半晌才接过买卖契,在交车栏里签了名字。
银行里,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娄半城是在下午进来的。
他没有带管家,只提着一个旧皮箱,走到女儿面前,把箱子放在桌上。
南湾私宅的地契,原始买契,地税单,抵押查询授权,都在里面。
娄晓娥没有伸手。
您要做什么?
拿房子给银行抵押。
父亲,先说清楚,房子有没有二押?
没有。
还有没有私人借款?
三年前借过梁家四万八,去年已经还清,收据在第二层。
船厂之外,还有没有未到期承兑?
两张,合计九千,收款方和到期日都写在最后一页。
娄半城把箱子打开。
全部在这里。
娄晓娥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金额,又抬头看他。
您这次没有替自己删掉任何一笔。
我再删,银行就真没了。
她把契据交给律师。
做外部估值,找三家,不找娄家旧相识。按最低一份估算授信,房子值多少,能放多少款,都写进董事会记录。
娄半城拿起钢笔。
我同意。
父亲,外部估值期间,房子不能动,不能私下转卖,也不能再拿去借钱。
我签。
他在授权页落下名字,又把印章交给律师登记。
娄晓娥看着那枚印章。
还有没有没交出来的?
娄半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
这三个字,要写进记录。
好。
他在旁边补了一行。
本人确认所交契据为南湾私宅全部权利资料,另有负债均已列明。
娄晓娥这才收起文件。
银行暂时有钱了,可复制票的源头还没找到。
林跃站在窗边,看着告示板下逐渐变短的队伍。
今天只是把人劝住。
明天谭成还会散新的话。
那就让他散。
娄晓娥合上账本。
只要账是真的,钱是真的,柜台还开着,他每散一句,我们就用一张凭证顶回去。
到了傍晚,第一批工人的工资账户办完。
吴锡豪拿到最后一张回执,转身对工人说。
都收好,明天照常上工。
有人问。
那药材仓还搬不搬?
等银行通知。
林跃从街边饭铺买来两盒热饭,放到娄晓娥面前。
她还在看账。
先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口茶。
林跃把筷子拆开,递到她手里。
娄晓娥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
你把自己的钱也留在柜台。
排队而已。
你还替我父亲接了三笔应收,又让宋子豪先发司机工资。
他有他的账。
娄晓娥抬眼看着他,手指压在饭盒边。
林跃,我不能只让你保我一个人。
我保的是银行。
你保的是我,是我父亲,是船厂,也是那些排队的人。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以后遇到这种事,我跟你一起扛。别把我放在柜台后面,自己去挡所有枪。
林跃看着她。
那你先把饭吃完。
你也吃。
两只饭盒被推到中间,热气贴着玻璃窗往上散。
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
银行经理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娄经理,慈善会送来正式函件。
什么事?
要求解除全部药材仓授信,今晚提前搬走仓内货物,明早之前完成交割。
理由呢?
捐赠方改为自行保管。
娄晓娥拿过函件,先看落款,再看货物编号。
全部药材仓?
全部。
慈善会连同委员会担保的那一批,也要一起提走。
林跃把函件翻到背面。
谁签的放货单?
仓管,慈善会财务,还有委员会见证章。
让仓管把入库清单送来。
清算主任抱着账册跑进来,翻了几页,声音压得很低。
娄经理,他们要提走的,不是药,是足够再印三倍假票的那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