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纸，先别当假票算。”
饭盒搁到一旁，林跃把授信合同翻到第二十七条。
“抵押的什么货，银行能核，可就凭一句怀疑，还不能把慈善会的门全封了。”
清算主任按着那张搬货通知。
“可人家今晚就走啊。”
“真药照合同放，哪批对不上，就单列哪一批。”
仓租单摊在眼前，娄晓娥拿两张磅单对了对。
“药材净重六吨四，箱皮三百公斤，才六吨七，仓租怎么按八吨七收？”
“多收租了？”
“进仓磅单是八吨七，木箱已经算进去了，多出来那两吨，仓管要说清楚。”
她又摊开一张货单。
“今晚报海关，装船重量还填六吨七。”
林跃拿过外套。
“原件带上，请海关来核。”
慈善仓门口，查验员把货单翻了两遍，才开出查验通知。
“申报不对，我们会查，可查验艇不是银行能调的，你们也不能自己扣船。”
“您照章办，我的人就核合同。”
正门响起了铁锁声。
谭成亲手卸下锁链，干脆把两扇仓门都推开。
“林探长，请啊，可别把黄芪也验成钞票。”
灯亮了，才看清里面全是药箱。
关员挑了三处开箱，麻袋底下全是药材，苦味混着樟木味，门边也能闻见。
袖口沾了灰，谭成掸了掸。
“华商银行缺现钱，您就来翻我的药？翻着了，银行缺的钱就补上了？”
“先找齐那两吨货吧，谭先生，银行就不劳您操心了。”
娄晓娥把合同副本递给查验员。
“验明的药照手续放，病院明早要领那批，麻烦单独核，别误了病人用药。”
药箱那边，宋子豪却没看。
他把运输底单凑近灯泡，指着右下角的小印让人看。
“正仓卸一车才三块，这几趟还另付了九块过驳费，你看收货章，水二。”
林跃偏过脸。
“在哪儿卸的？”
“临水那边，车尾要对着跳板，正门不收这笔钱。”
宋子豪收起底单。
“阿发是找回来了，跑这条线的阿泉还没信儿，昨天谭成又叫他去了一趟。”
侧墙后，一条窄栈桥伸进水里。
林跃从破窗望出去，驳船舱口摞着药篓，篓底露着北角纸库的黑边签。
外侧护栏边，小马抬手一指。
“那儿我卸过货，过去认认，我就看，不进仓。”
“见着人就退。”
林跃蹲在窗下，朝系船桩看了一眼。
两指高的湿印露在桩上，几根草梗贴着船帮，正往口门漂。
“这会儿退潮，查验艇要是停上游，船一松缆，追之前还要先掉头。”
查验员也往水面看了一眼。
“停哪儿听艇长的，我叫人传话，你们可别上船。”
话音才落，栈桥另一头便亮起了手电。
“姓马的，站住！”
两个看守堵着桥口，船上的人掀开衣襟，露出一截枪柄。
林跃抬手喊。
“小马，回来！”
“后头堵了，阿豪，你别过来！”
尾桩旁已没路可退，小马的脚后跟抵着桥沿。
前缆已经收上船，还绷在木桩上的，只剩那根尾缆。
手电照着他的脸，光晃来晃去。
“跑来认货是吧？今晚老子就让你按手印！”
小马朝口门一瞥，查验艇的灯已经转过来了。
折刀从袖边滑出，麻缆却不好割，小马来回拉了几下，最后一股麻丝才崩开，船尾顺水摆了出去。
“船！”
看守扑到桥边，船帮已经够不着了，回身就举起枪。
枪声突然从仓墙边响起。
小马腿一弯就撑不住了，鞋底在湿木板上拖出一道血痕，人撞上护栏。
“放下枪！”
蓝江带着警员从侧库口赶来，枪口对住栈桥两端。
往船边跑的伙计，林跃一把拦住了。
“小马先抬走，船交给海关！”
口门外，查验艇鸣起汽笛，艇员往驳船上抛缆索。
驳船被牵住时，桥头那两个看守已趴在地上，短枪也踢到了关员脚边。
宋子豪跪在木板上，脱下外套按住小马的伤口，不敢松手。
“腿别动，担架就来了。”
“阿豪，这回我可没枪啊，那一船货，也没替你签。”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签字？”
“怕你又替我认账。”
娄晓娥在担架那头扶了一把，便让给救护员。
“先送医院，口供等医生准了再问。”
林跃跟到桥口。
“医药账单送给我，车队的工钱照给，不用扣。”
那只沾血的手，小马还抬了抬。
“那车，我以后还能开吧？”
“先把腿养好，那辆车，给你留着呢。”
驳船靠上查验泊位，药篓一层层往下卸。
关员割开下面的油布，露出的全是成捆纸料。
“标签算下来两吨，实重还要过磅，申报单上可没这批货。”
检验照片是陈细九带来的，林跃接过来。
“水纹先对，灯斜着照。”
灯光斜照着纸面，查验员拿放大镜来回看了几遍。
“压纹在表层，这两处断线，跟复制票上断的位置一样。”
宋子豪向前挪了半步。
“这还不能查他印票？”
“能查，可这纸也能转手啊。”
林跃收起照片。
“机器和印版没对上，他照样能说，是替别人保管的。”
一卷纸的外包装上，旧货签被新封皮盖住了半边。
手指按上去，眼前浮出几行蓝字。
【物品扫描完成】
【扫描对象：纸卷外包装】
【最近存放地：谭成名下废印厂后仓】
翘起的封皮底下，林跃看到了旧章，厂名只露出半个。
“宋老板，这枚门卫章，你们德昌留没留底？”
“有。”
宋子豪抽了张底联出来。
“前天夜里八点，阿泉在废印厂装过一车纸，时间和门卫章都能对上，总账第四十页也有一份。”
“谁的厂？”
“谭成的，停工半年了，他说里头存着些旧机器。”
那张底联，被他推到蓝江面前。
“厂门我知道在哪儿，里面没进过，我带路。”
蓝江收好单据。
“谭成先留正仓核船单，厂子另办搜查，谁也不许先进去碰东西。”
搜查手续办妥时，宋子杰也赶到了码头。
兄长要带路，他一听就接过一盏手灯。
“我也去。”
蓝江看了他一眼。
“你带两个人，守北墙出口，负责接应。”
“我想进厂。”
“里面救出来的人，你送医院，现场问话让别人来。”
宋子杰攥着灯柄，没挪步。
林跃把厂区草图转给他看。
“这扇门守好了，里面的人才有路出来，宋警员，这里可不能出岔子。”
过了片刻，手灯才挪向草图上北墙的位置。
“我守这儿。”
废印厂的大门没上锁。
林跃跟着蓝江进厂，踩过几枚散落的螺栓，油泥沾上裤脚，他也顾不上。
印版架已经空了，装版的卡座在旁边敞着。
宋子豪在机器前停住脚。
“搬走了。”
“难怪肯陪咱们查药，他早准备好了。”
林跃拿手灯照向桌面。
桌上只放着一叠出货单，宋子豪的签名，每张下头都有。
宋子豪俯身看了两眼，手停在纸边，没碰。
“这是我的旧签名。”
“哪年的？”
“三年前替他运南货那回，末尾沾了个墨点，你看这几张，连墨点都没变。”
林跃把手灯递给陈细九。
“原样拍下来，谭先生替人签字这本事，也给他留个底。”
后屋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紧接着，有人边咳边喊。
“外头有人吗？救命啊！”
宋子豪立刻转身。
“阿泉？”
门缝里，一线灰烟往外冒。
林跃举灯照去，裂开的门板后，一个男人被绑在木柱旁，裁下的废纸堆在他脚边，最外一层已烧卷了边。
火正顺着纸角往上烧。
“拿水，先救人！”
蓝江提起墙边的水桶，宋子豪已经跨到门前，手刚搭上门闩，里面的人就拼命挣动，铁丝跟着一阵乱响。
“豪哥，别碰门！你弟弟的名字，他们也写到下一张出货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