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回去？许经理，我哪天卖给您的？”
门被林跃推开半扇，听筒磕在机座边，许经理的手还压着拨号盘。
“就是个建议，陈先生提的。”
“那就请他签名，附在处置委托后头，省的往后您一个人解释。”
何尚生从外廊折回来，看了眼刚挂断的电话。
“人找着了，在对面茶楼，给咱们点了四杯茶。”
临窗那把椅子上，搁着一张旧照片。
林跃拿起照片，阿华坐在桌对面，把茶碟往他这边推。
“座给你占着呢。”
“何警官找你跑了半天，您倒会挑地方。”
“拍卖行的门，这儿能看见。”
阿华捂嘴咳了几声，手帕攥在掌心，没往桌上放。
“照片别折，底片没了。”
照片上，水滴坠子侧着摆，坠托左耳那道斜焊口下，补着薄薄一片金属。
林跃取出图录，挨着照片比了两眼。
“就这一角，偏给遮了。”
“图录送去修过版，别处都清楚，偏这儿是糊的。”
“你父亲的？”
“他亲手补过，嫌补的难看，又不忍心拆。”
阿华拿茶匙碰了碰碟沿。
“这焊口，我不会认错。”
递来的茶，林跃没接，只把照片放平。
“保险公司有你要看的东西吧？”
茶匙停住了。
“怎么讲？”
“许经理先找保险代理，你又拿原照等着我。”
林跃朝对街一指。
“想借华商银行的争议函，去查保险公司的档案，直说就行，干吗先给我写封催债信。”
“去了三次，我连底册的封皮都没见着。”
“所以拿我的名字去要？”
“那十万五千，你不也要查清楚？”
阿华摸出内袋里的一本薄账，指头压着封面。
“父亲的存货账，原石尺寸和验货图，都在里面。”
“开价。”
“五分钟，项链让我亲手摸一摸。”
娄晓娥挪开面前的茶碟，空出一块桌面。
“这个不行。”
“怕我拿走？”
“柜我不会替你开，你已经给警署送过预告信了。”
阿华把账本收回半寸。
“那账也可以不给。”
“随你。”
她翻开随身的便笺。
“我只申请争议估值，请独立珠宝师来验，你在旁边看。”
“就看着？能看出什么？”
“这话你问珠宝师。”
林跃给他续了半杯温水。
“银行替你担事，就凭这本账？这价开高了吧。”
何尚生拉开椅子坐下。
“人选让商会推荐，有没有利益往来，我查，交接让拍卖行签，我陪着验。”
“验完就散？”
“那封预告信，你还没说清呢。”
阿华看了他片刻。
“何警官，一点人情也不肯留？”
“茶钱我替你付，案子照问。”
那本账终于被推到桌子中间。
“原件封存，收据给我一份。”
娄晓娥去柜台旁打电话，先请律师过来，丙十九的寄存支出附件，也叫银行送来。
四十八港币，林跃交到律师手里。
“检验费我出，回单写争议核验，别写成赎物。”
等珠宝师时，商城检索栏在眼前展开。
【商品：珠宝修补与镶嵌检验】
【电子版售价：人民币一元六角】
确认购买，脑中多了修补工艺和镶爪结构。
记忆宫殿的工作台上，林跃放好焊口，旁边留给拆镶压痕，旧石尺寸另存一格。
回到拍卖行，商会介绍的杜师傅已经等着。
何尚生问清他跟双方都没买卖往来，许经理才肯拿钥匙。
“只能在这儿验，不能带出门。”
“十倍镜和卡规够用了。”
软垫铺开了，杜师傅又看向林跃。
“您想先查哪儿？”
“照片上的焊口，先看这儿，还有爪根。”
林跃把存货账递过去。
“我的话不用写进去，结论您自己出。”
灯挪到桌沿，照着翻过来的坠托背面。
杜师傅拿放大镜看了半晌，不时对一眼旁边的原照。
“是原来的托，补片尖角和斜焊口都能对上。”
阿华往前挪了半步。
“石头呢？”
“等等。”
卡规量过两遍，杜师傅才翻开账里夹着的入货检验页。
“主石换过。”
许经理伸手扶住桌沿。
“您可看准了，这东西入库以后，一直封着。”
“在哪儿换的，我可没说。”
杜师傅放下卡规。
“旧石腰宽八点六毫米，这颗九点一，原检验页记的内部羽裂也没找着。”
“重新打磨过呢？”
林跃笑了笑。
“越磨越宽？这门手艺，许经理，您给介绍介绍。”
杜师傅没笑，拿竹签指了指镶爪根部。
“两道压痕，在这儿，外面抛过光，根部还留着。”
何尚生问：
“能写进报告吗？”
“现装主石与原记录不符，托架有重新起爪的痕迹，这些都能写，谁换的，我看不出来。”
报告写到一半，阿华的手压了上去。
“哪家工场？”
“那要查维修单。”
“地址，给我地址！”
椅脚刮过地砖，半杯水被他袖口带翻，淌过手背，他也没躲。
林跃抽出报告，放到一旁干处。
“收的是验货钱，杜师傅没收替人认罪的钱。”
阿华还站着。
“我父亲到死，都以为石头还在里面。”
屋里只剩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何尚生递过一条布巾。
“擦擦，项链别碰。”
银行送来的附件到了桌边。
寄存费那几页，娄晓娥没翻，直接抽出后面夹着的代垫回单。
“维修费，四百六十港币。”
阿华转过脸。
“谁付的？”
“保险代理先垫。”
她将回单转向林跃。
“就刚才电话里那位陈先生，理赔结案时扣回，备注这么写的。”
林跃用笔帽点着日期。
“三年前，转存之前。”
“工场名字呢？”
“这里只留代垫凭单，修理发票列在保险附件里，没一块交来。”
许经理端杯抿了一下，杯子早空了。
“保险公司的资料，我们没权往外传。”
“您刚才还替陈先生劝我买呢。”
那只空杯，林跃替他放回桌面。
“理赔结案页，让他带来，尤其赔款付给谁那一页，别再漏了。”
娄晓娥将回单夹好。
“你是说，项链已经结过一次款了？”
“要从赔款里扣维修费，结案材料却不肯给。”
林跃望向玻璃柜。
“真想查这笔交易，就从理赔的付款页往回翻，光盯着拍卖台，最后只能找我这个现成债主。”
阿华没再问工场，低头擦干手。
杜师傅留下报告，项链放回原柜后，何尚生让看守核过封条，才收起笔录。
“换个地方，阿华，把信的事说清。”
“还有一件事。”
阿华摸出口袋里的金怀表，放到何尚生面前。
“这表，上个月永安表行丢的，是我拿的。”
表没碰，何尚生先看他的手。
“哪一只？”
“后柜第二层，表背里刻着寿字，失主姓梁。”
“你知道的挺全。”
“我偷的，能不知道？”
林跃看着他。
“进警署倒肯了？刚才不还嫌没时间吗？”
阿华叠好手帕。
“病归病，事情总要一件件办完。”
何尚生叫同僚装袋登记，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给阿华上铐。
“表是谁给你的，进去再说。”
“何警官，见了赃物可别又嫌麻烦，你先前说照查的。”
“少替我操心。”
两名警员留在展厅。
林跃跟下楼，到了车边，阿华已坐进后座，腕上的铐子抵着膝头。
另一侧，何尚生拉开车门。
“替你跑腿的，还有人？”
“请不起。”
“四杯茶，你倒肯点。”
“赊的。”
拍卖行的侍应跑下台阶，差点撞上没合拢的车门。
“何警官，您先别走！”
何尚生探出半边身子。
“什么事？”
“找许经理的，匿名电话！说丙十九的主石已经被偷了！”
林跃伸手扶住车门。
“什么时候打来的？”
“电话响的时候，您刚上车，对方说人已经得手，让我们赶紧查柜！”
一声轻咳从车内响起。
何尚生看着身旁戴铐的阿华。
“你人在车上，偷东西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