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是哪天丢的。”
林跃扶着车门，叫住侍应。
“柜子别开，请杜师傅留下，再去查接线房，电话到底几点接的。”
何尚生将阿华的手帕和药袋逐件封好，连翻起的袖口也查了一遍。
“没工具，没钥匙，谁替你动手？”
“我在茶楼等你们时，借电话留的那句话。”
“刚才那通呢？”
“问总机，许经理没空接，他们拖到现在才转。”
侍应来回跑了两趟，带回一张接线纸。
外线来电比阿华上铐早了三十七分钟，刚才响的是转告留言的内线。
“没有第二个人？”
“我连石头在哪儿都没找到，叫谁去偷？”
何尚生收好接线纸。
“这句记进口供，金表那桩也别想混过去。”
回到展厅，林跃看见许经理贴着玻璃，领带垂到了柜沿上。
水滴形坠子还挂在黑绒架上，杜师傅刚贴的封条没有动过。
“东西在，您急什么？”
“主石丢了，我得报保险。”
“哪颗主石？”
“原来的那颗。”
林跃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还说入库后一直封着，现在肯认换过了？”
许经理抬手擦了擦镜片。
“托架留下，石头失窃，也算珠宝失窃。”
“整件丢了，还是主石被换，报案先写明白。”
何尚生把记录纸放在柜上。
“发生日期呢？”
“今天发现的。”
“发现日期可以写今天，丢失日期另填，别混。”
杜师傅重新铺好软垫，隔着玻璃指了指坠子。
“方才核的是旧石尺寸和修补痕迹，要查眼下的材料，还得开柜。”
“开，交接照旧。”
林跃朝许经理伸出手。
“钥匙劳驾您拿，省得待会儿又说我们碰过锁。”
侧灯移到坠托下面，杜师傅将放大镜压低，转着看了几遍。
“玻璃仿石。”
许经理的镜腿停在耳边。
“您再看看。”
“爪根挡着两粒圆气泡，刻面交棱也磨圆了，您从这边看。”
阿华戴铐的双手搭上椅背。
“我电话里说已经被偷，哪句说今天？”
林跃将先前的检验报告翻开。
“您要报价值受损，按保单核，别拿整件失窃的名目填进去。”
“可拍卖怎么办？”
“先改估值，玻璃别照钻石卖。”
许经理没有再看展柜，转头叫侍应去催保险代理。
过了二十多分钟，陈先生提着公文包进门，将一叠附件放上桌。
“旧赔案三年前就结了，今天的事得另外查。”
娄晓娥翻到结案摘要，笔尖停在事故类别旁。
“这里写的主石失窃，赔款收据怎么还没带？”
“财务柜锁着，钥匙在另一位同事手里。”
“那维修费四百六十，从谁的赔款里扣的？”
陈先生伸手去收附件。
“我先把寄存原石送去工场复核，等认清了东西，再说款项。”
那只手，被林跃递来的茶杯挡住了。
“陈先生，石头有地方寄着，您这份失窃结案是怎么做的？”
“寄存物也可能有误。”
“哦，那更得留好。”
娄晓娥抽出附件中间的受托保管合同，铺在旧存货账旁。
“建诚保管行，庚字十七号箱，封袋丙十九甲，拆下原装主石一颗。”
她往下读了半行。
“腰宽八点六毫米。”
阿华弯下腰，铐链碰着桌沿。
“我父亲记的就是这个数。”
“陈先生，这份寄存什么时候解除的？”
“账房才清楚，我得问。”
电话借到了门房，林跃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陈先生把听筒攥得很紧。
“押运车马上调，今天送到工场，别等明天。”
娄晓娥把合同交给律师。
“申请财产保全，请一份临时禁令，只限庚十七号箱下这件寄存物。”
“整间保管行要不要发通知？”
“其他箱不动，保险行正常收款也不碰。”
她拿笔圈住封袋号。
“这一件连封匣写清，换了地方存放，也不能漏掉。”
林跃替律师收好副本。
“您跑手续，何警官看货，别让大家只顾着锁一只空柜子。”
何尚生看向阿华。
“寄售经手的人，你能认几个？”
“父亲常去的那几家，我跟过。”
“跟车指认，铐不解，人不能离开押送警员。”
阿华应了一声，走到正门却拖了拖脚步。
许经理从侧厅探出半边身子，他才抬起戴铐的手，弯腰钻进警车。
林跃坐进前座时，后头传来一声低咳。
“从正门走，省得他以为我留在后头。”
“您还替他省心？”
“他一直看着我，怎么肯办自己的事。”
车门合拢，林跃从后视镜里看见，许经理已经回身去找陈先生。
建诚保管行外，蓝江将出库副联递进车窗。
“律师已经递了申请，禁令还没送到，货先办完出库了。”
“谁提的？”
“陈先生电话确认，原押运人签收，临时叫了辆车。”
何尚生朝后门望去。
一个伙计提着皮箱上车，司机拿了交收单，绕到驾驶座旁。
“车号记下，跟住。”
吴锡豪从路边茶档走过来，黑杖抵住车门下沿。
“两个街口都有我的人，要不要把前头那辆货车横过去？”
“不用。”
林跃将出库单压在膝上。
“只记车号和去向，不许拦车，更不许搜人，见着换车就来报。”
“那货让他们搬？”
“警员在，您的人别伸手。”
押运车穿过两条街，停在荣记珠宝工场门外。
何尚生把车留在斜对面的旧货铺旁，林跃下车走了几步，借铺外的竹棚遮着身子。
司机提箱进去时，门边只有一只皮箱。
不到一刻钟，柜台上摆出了两只，连铜扣和提手的颜色都一样。
工场伙计把其中一只放上包装秤，托盘另一端摆了两块大砝码，再添小码。
换过第二只，大砝码只留了一块。
林跃回到车边，将出库单递给何尚生。
“别跟错箱子。”
“看出什么了？”
“空皮箱一千一百八十克，带货出库两千零六十克，多出来八百八十。”
蓝江朝工场门口看去。
“一颗石头，能有这么重？”
“封匣连衬垫，八百八十克，保管合同第二页写着呢。”
林跃点住出库秤记录。
“整只铜匣封着交，不能私拆，压手的是它。”
司机拎着两只皮箱出来，在台阶上换了下手，把其中一只抱到右臂上。
“右边那只，刚才上秤用了两公斤砝码，跟这张单子合得上。”
“另一只呢？”
“连两公斤都压不住，只有外箱的分量。”
何尚生推开半扇车门。
“先核右边的封号，别只认重量。”
街口又驶来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押运车后面。
一个戴旧礼帽的男人下车，先同司机说了两句话，随后接过左边那只皮箱。
蓝江已经抬手招呼路口的警员。
“右边的车出门就截查，封匣留下。”
车后座传来铐链碰玻璃的声响。
“等等，戴帽子的。”
阿华贴着车窗，嘴唇上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层。
何尚生转回头。
“你认识？”
“父亲临死前，他进过病房。”
“认准了再说。”
那人把皮箱放进后座，抬手扶了扶礼帽，露出左耳后的一块旧疤。
阿华的手从窗边滑下来，压住了胸口。
“就是他，说拿账去对款，三天就送钱。”
“什么账？”
“父亲最后一本寄售账，蓝布封皮，包在枕头下面。”
林跃将出库单折起。
“后来送钱了吗？”
“没有。”
车外响了两声喇叭，司机关上押运车门，戴礼帽的人也坐进了后面那辆汽车。
“父亲等了两天，还叫我别催，说人家肯收账，总归会认。”
阿华咳得弯下腰，等林跃把水递到窗边，才抬手挡了一下。
两辆车驶到街口，一辆向海边转去，另一辆进了通往商业街的岔路。
他盯着分开的车尾，声音挤得很低。
“石头能证明他们偷钱，拿空箱子的那个人，才知道钱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