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烬把手上端着的茶杯放回桌面上。
茶杯底部边缘在桌面轻轻磕出脆响。
这脆响落入程拓耳中,却如同重锤凿击在他的心上。
他低眉顺眼,等着谢无烬发话。
什么努力都做了,什么补救都做了。
程拓只希望少主能那么稍微手下留情一点。
谢无烬偏过头看向苏云窈,眼中带着笑意。
苏云窈立刻点了点头,表示这方案切实可行。
谢无烬收起那张解决方案以及苏云窈拿出来的所有草稿纸。
“我们回去吃宵夜。”
谢无烬起身,带着苏云窈离开。
“恭送苏姑娘。恭送少主。”
程拓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口中念着恭送,眼睛悄悄上抬,目送着苏云窈与谢无烬的离开。
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他依旧站在原地,咂摸着谢无烬最后那一句“我们回去吃宵夜”。
真的只是邀请那位贵客进行宵夜而已。
少主甚至懒得施舍他一分眼神。
从头到尾,少主对他隐瞒不报、糊弄干活这件事就没有表明过一丝的态度。
程拓心里不禁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希望来。
万一那位苏姑娘贵不可言,少主心情好,大赦天下,没把他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过问他这件事不问他罪过呢?
况且,他程拓也算是少主器重的符阵师了。
当时少主还给他亲自斟过酒。
以至于他一直有些得意忘形。
修补阵法的事情他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很好的思路,也没敢跟少主坦白,只是随便弄了几下,便成了阵法最薄弱的节点。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但是怎么都没思考出十全十美的办法来。
渐渐地,少主不过问这件事了,他也生出了倦怠,假装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结果没想到少主今日会亲自带人过来,刚好挑出的就是这件事。
程拓的心中浮现出了苏云窈的形象来。
说起来,少主年纪不大,那位贵客看着也与少主差不多。
那位苏姑娘,到底是何方妖孽?
不仅仅是外貌过人。
为何如此年轻,便能直接解析出少主院子中的所有阵法,甚至能找出纰漏之处,想出解决方案?
和少主一样,当得上一句惊才绝艳。
唯一知道的关于她的消息,就是一个“苏”。
他也是急中生智,说自己日日夜夜都在思考如何补救,然后借苏姑娘的想法去紧急绘制了几张草稿出来。
然后带上纸笔,装作和苏姑娘讨论得很认真的样子,做给少主看。
虽然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是那位苏姑娘提供的思路,自己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甚至没有苏姑娘一开始提供的思路,他也临时绘制不出另一份逊色的草稿来。
可是,好歹态度到了就行。
想必少主也会手下留情一点儿。
但是程拓心中还多少有些忐忑。
他思忖片刻,唤了心腹童子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少主身边有个新出现的人,姓苏的,女修。”
心腹童子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如果他的童子什么都没能打听出来,那就说明少主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那位苏姑娘的贵客程度还要再高一等。
……
“少主好威风啊。”苏云窈笑着对谢无烬道,“我一开始还没留意到,直到后面我也发现了程拓在不断地观察你反应。”
“还有啊,”苏云窈继续道,“程拓拿来的那几张纸,总有些墨迹未干的感觉,不像是平时想出来的思路手稿,倒像是临时去赶出来的。”
程拓中间确实离开了很久。
一个符阵师,怎么可能翻自己的符阵手稿要翻这么久?
而且程拓的思路跟她的相似度太高了。
程拓拿手稿的时候她还没这么觉得。
可是后面她发现了,高到她说什么程拓都在“嗯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也太离谱了吧。
难道程拓作为设计阵法的人,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
怕不是临时去想,想不出来吧。
但是又要做出一副积极的样子和她讨论。
还不断地扯她多么多么厉害,思路多么多么巧妙,好像在妄想通过夸她看谢无烬什么反应。
“阿烬,你其实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啊?”
谢无烬搂着她,降落在地面,一路走回自己的府邸里。
“知道。”谢无烬叹了一口气,“我问过别的符阵师,短时间确实不太好想出十全十美的修补方法来,所以我给了他两次机会。”
第一次机会,是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主动向他坦白自己做不到的机会。
结果程拓随便弄了一下,造成了阵法这一块地方变得特别薄弱。
第二次机会,是等程拓后续想到了新的思路,无论想不想得到,能来坦白就可以的机会。
结果程拓假装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假装敷衍隐瞒从未发生过。
他这次回来,也是准备顺带处理掉这件事情。
只是刚好窈窈对程拓设计的阵法感兴趣,所以
“是三次机会。”苏云窈纠正道,“我猜,第一次是从一开始就坦白,第二次是糊弄完之后的坦白,第三次是阿烬今天带我过去的时候,他大可以趁你还没表态,当场承认自己后续没有想过或者没有想出来解决方案,对不对?”
“可是,他宁愿临时用我的思路绘制一份,宁愿一直瑟瑟发抖边观察阿烬的表情边和我讨论思路,宁愿用这种方式昭告自己其实一直在努力思考,都不愿意去承认。”
“窈窈说三次,那就是三次。”谢无烬将她举起来又亲了一口,“可惜啊,程拓三次机会都没有抓住。”
“窈窈,你说应该从重,还是从轻?”谢无烬笑着道。
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既然给了三次机会,也应当相应地给出更重的处罚。
不过,如果窈窈善良,愿意说两句的话,他大可以再稍微留那么一丝丝情面。
“毕竟是阿烬院子的阵法设计师,我想阿烬应该是比较器重他的。”苏云窈道。
“所以我在一开始发现他其实就是敷衍了事的时候,我就怕捅出一些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怕她自己在无意之中砸了程拓的饭碗。
她垂眸:“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我只是怕他因此对阿烬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