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镜花生长的环境,姜羡宝又有些不忍。
她摩挲着那株幽蓝色小草,咬牙说:“镜花,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可以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次开花。”
“如果跟我走……”
话没说完,那幽蓝色玉质的小草,居然慢悠悠飘起来,最后在她发髻间落定,仿佛一支蓝色玉簪。
姜羡宝:“……”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
姜羡宝也不纠结了。
她负手,抬头看着这个奇异的地方。
当镜花开了又谢,变成一株幽蓝色小草之后,这里也隐隐有些不稳。
四周的边际,似乎正在崩塌。
那一座座风雕,很快消失在她面前。
似乎那些风雕,只是来自不知何处的影像,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除了一座风雕。
也就是那有着云夫人年轻时候样貌的风雕,没有消失。
它也不再旋转,里面那些鲜活的影像,渐渐泛黄。
如同老旧的照片,展示着岁月的风霜。
姜羡宝看着年轻的云夫人,一点点衰老。
光洁的皮肤,失去了弹性,条条皱纹盘上那曾经鲜活的面容。
眼底的清澈,也缓缓浑浊。
那曾经被藏起来的时光,就这样一步步,展示了它狰狞面目。
没多久,这曾经稳固璀璨的地方,从边界之处,开始崩塌。
姜羡宝很是惊讶。
她聆听的妙音不是说,这里是【大岁神】的道场嘛?
道场也会崩塌?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说:“【大岁神】无惧光阴的侵袭,祂的道场无处不在,有时光的地方,就有【大岁神】的道场。”
姜羡宝皱起眉头。
这【大岁神】到底是何方神圣?
怎么口气这么大?
有时光的地方,就有祂的道场?
这是把真正的时光之主,置于何地呢?
如果有这么一位时光之主的话……
就在她这样琢磨的时候,有人又说话了。
果然,这人在申斥之前那个人,说:“你这口气也太大了!”
“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大岁神】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不过是在虚空暗流中苟且偷生的秽物!”
“曾经从那位的道场边缘,窃得一点点道蕴,形成了自己的时光领域,才得了一个【大岁神】的称号。”
“你以为这【大岁神】,是个了不起的正神?!”
“祂根本没有得到那位的真正传承!”
“祂的所谓道场,只是祂布置的吞岁陷阱而已。”
“可以把那些人的某一段岁月,冻结起来。”
“然后只要供奉【大岁神】的一点肉身,就能成为锚点。”
“【大岁神】可以通过这个锚点,将那人被冻结的岁月,投射到那人身上。”
“这样在所有人眼里,看见的,永远是那人被冻结的那段最美好的模样。”
“只要锚点存在,这种投影,也可以一直存在。”
“直到这人老死的最后一刻,这种投影才会消散,露出这人真正的模样。”
“啊?!这样也行?!那岂不是自欺欺人?!”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这种投影,对那供奉【大岁神】肉身的本人来说,就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这种存在,是被冻结的一段时光之力。”
“可这种冻结,能是什么好事?”
“凡是跟时光有关的秘术,都不是省油的灯。”
“需要付出的,并不只是那一点点供奉【大岁神】肉身的香火。”
“而是,你的福祉、气运、造化、寿命,还有转世契机。”
“啊?!那还剩下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啊!”
“所以你觉得【大岁神】,算是正神?!”
“当然不是!正神哪有这么邪恶!”
“不过,这秽物如何能修成【大岁神】?”
“只是窃取了那位的一点道蕴就可以吗?”
“当然不是。这个【大岁神】,修习了数万年,也并未成道。”
“但是数十年前,机缘巧合,从旁人那里,夺得了一株镜花的幼草。”
“镜花的幼草?!这是逆天的机缘啊!”
“如果能把镜花培育到开花,祂就能功德圆满了啊!”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祂要成道,就必须偿还以前欠下的因果!”
“……这不,因果找上门,祂白辛苦了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啊!”
“啊?!你的意思是,祂……没有成道?!”
“道场都塌了,成个屁的道!”
……
姜羡宝听得一团雾水。
想再听一些内情,那边却戛然而止。
不管她怎么努力驱动幽蓝之气和暗金色气息,也听不到半分这些人谈话的声音。
姜羡宝叹口气,最后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既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又知道这个地方,正在坍塌,姜羡宝看向四周,寻找可以出去的地方。
没多久,这里崩毁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除了那座有云夫人影像的风雕,别的风雕,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黏稠。
姜羡宝有点着急了。
她下意识觉得,如果自己不能在这里完全坍塌之前出去,可能永远出不去了……
情急之间,姜羡宝再次沟通了自己的妙音【镇渊龙】。
这一次,一阵浩大的龙吟声,在这个不可知之地响了起来。
是的,这一次,【镇渊龙】的龙吟,不是响彻在她的脑海,而是在这片空间里。
龙吟声一起,刚才那股逐渐包围而来的时光侵袭之力,突然停住了。
下一秒,姜羡宝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她已经回到碧纱橱里。
依然坐在矮几前,面前的无焰魂灯里的九幽冥香,正在缓缓燃烧。
看那香燃烧的进度,似乎才过去了微不足道的一段时间。
姜羡宝还有些恍惚。
碧纱橱外,大殿上的云夫人和白流苏,还在低声说话。
“大母,您真的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要突然召我们入宫?”
云夫人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清润中,一点点老人特有的低沉混杂其中。
她冷着脸说:“知道又怎样?你能不入宫吗?”
“说了多少次,在宫里必须谨言慎行。你再这样,以后大母不带你入宫了。”
姜羡宝听见这段对话,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出来了。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碧纱橱外。
刚才她的视野里,充斥了整座大殿的暗紫色肉山,正在一点点虚化。
边缘的崩溃状态,跟她刚才在那不可知之地里,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姜羡宝有点明悟了。
果然,【大岁神】的道场,确实是无处不在啊。
而大殿里的云夫人,刹那间,突然觉得有些心慌。
仿佛有什么她珍若性命的东西,正在一步步远离。
她的手紧紧握着帕子,靠在胸口。
心,无故跳得越来越厉害。
她觉得头晕,眼前发花,后背出了一阵阵细密的汗珠。
身形都有点摇摇欲坠。
白流苏本来垂着头,两手交握,只看着面前的地面,数着皇后宫里的地面上,有几块青玉石砖。
突然觉得臂上一沉。
她偏头,看见是大母云夫人。
她脸上化着老年浓妆,此刻被汗水浸透了,妆容脱落得很厉害。
可让她惊讶的是,妆容脱落,底下露出来的肌肤,却不是她以为的,她们熟悉的,如同三十岁年轻妇人一样的娇嫩容颜。
那底下的肤色发黄,还有点暗沉。
嘴角撇着,和鼻翼旁边深深的法令纹,几乎贯通成一条直线。
再看她那一双曾经清澈明媚,和三十岁年轻妇人一样的眼眸,也变得浑浊不堪。
眼角的鱼尾纹,更是深得如同沟壑。
白流苏叹为观止。
大母这一次的老年妆,化的真是太好了。
哪怕妆容被汗水浸湿、脱落,也没有露出她的真实容颜。
白流苏忙扶着云夫人,小声说:“大母,先坐一会儿吧。”
“您是累了吗?”
云夫人何止是累……
好像一刹那间,三十多年的岁月,重新降临在她身上。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如同年轻人一样的身子骨,像是被人抽去了全部的精气神。
她就连呼吸,都觉得肺里火烧火燎的痛……
不对,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云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方向。
那里,那座暗紫色的肉山,正在寸寸消散。
那些不断开阖的肉瓣,如同失去了内在的支撑,也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这一切,云夫人并不能看见,但是并不妨碍她,感觉到这些变化。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是这宫里……是宫里的龙气吗?!
云夫人的手,突然攥紧了帕子。
不行,她得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云夫人想到这里,立即扬声叫道:“蝉奴姑姑!”
蝉奴从殿后走了过来,看着她说:“云夫人召唤奴,可是有事吩咐?”
云夫人陪笑说:“蝉奴姑姑,可知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能见我等?”
“我的身子有些不适,又担心耽误了皇后娘娘的事,才抱病前来。”
“这会儿我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还留在这里,若是传给了宫里的人,我可担当不起啊!”
蝉奴看着她的状况,也是暗暗心惊。
她思索片刻,说:“容奴去回禀一声。”
“看看娘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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