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觉得自己的状态更加虚弱,连说话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
她挺拔婀娜的身形一寸寸佝偻下去,有气无力地说:“那就劳烦蝉奴姑姑了。”
在大景朝的皇宫里,把那些大宫女叫“姑姑”,是一种尊称。
虽然云夫人已经六十多了,但有事的时候,还是得叫蝉奴“姑姑”。
蝉奴又看了她一眼,才往殿后走去。
皇后娘娘的寝宫里,云皇后跪坐在矮几之前,正在气定神闲的调香。
蝉奴匆匆走进来,低声说:“娘娘,那位云夫人,好像确实身子有些不好。”
“奴刚才见她脸色蜡黄,说话都气喘吁吁,老得不像样子。”
皇后娘娘缓缓抬头,温柔的面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微闪。
“……老?这位云夫人,虽然年岁大了,但是哪里跟老,扯得上关系?”
蝉奴会意,说:“奴也知道,京城里曾经有传闻,说大景朝里,保养最好的女娘,是云夫人。”
“但是云夫人这么多年,一直深居简出。”
“出来参加宴饮,又都打扮老成,真正见过她容颜的人,很少。”
“奴以为,京中的传言,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云皇后笑了笑,说:“你不懂。”
“别人都是保养,云夫人那里啊,才是真正的驻颜有术。”
“若是你见过她没有装扮的容貌,就不会觉得别人是夸大其词了。”
蝉奴用袖子掩唇而笑,说:“人家都是装扮过后,才显年轻……”
“云夫人难道不装扮,比装扮还要年轻好看?”
“奴还真的没有见过这种人呢!”
云皇后放下手里的调香匙,拿起矮几上的锦帕擦了擦手,说:“没有见过?”
“今日说不定你可以开开眼界了。”
说着,云皇后站起来,伸出双臂。
这是要换衣服的意思。
蝉奴忙上前,给云皇后穿上外袍。
云皇后一边在墙角的半身镜里照着自己刚刚换上的外袍,一边问:“姜卦监那边,怎么说?”
蝉奴的手顿了顿,笑道:“奴忘了,姜卦监在碧纱橱里那么安静,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云皇后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去问。”
蝉奴心里一跳,忙躬身应是。
她从皇后的寝宫里出来,往大殿走去。
大殿那边,云夫人的状况已经越来越糟糕。
她的视力都开始有问题了,不再是以前,不管看近处,还是看远处,都没有丝毫问题。
如今,她已经看不清近处的东西了,只能努力眯着眼,才能不让自己失态。
蝉奴从不被云夫人和白流苏看见的小道,进入了碧纱橱。
碧纱橱里对着门口的地方,放着一扇屏风。
蝉奴进来之前,姜羡宝就感知到了。
她从容不迫收起自己的无焰魂灯和九幽冥香,从矮几后站了起来。
蝉奴进来的时候,发现之前那股好闻的冰冷又沁人的香味,已经消失了。
她有些遗憾地吁了一口气,站在屏风,恭恭敬敬对姜羡宝说:“姜卦监,皇后娘娘问您这边怎样了?”
姜羡宝微笑说:“请告知皇后娘娘,幸不辱命。”
蝉奴也自欢喜,忙说:“那奴就去回禀娘娘了。”
姜羡宝点了点头:“下官等着娘娘过来。”
她不想马上从碧纱橱出去,还想再观察一下云夫人的状况。
今天势必要拿下云夫人,不能让她在外面兴风作浪了。
这一次,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殿上就传来稀窣的脚步声。
还有云夫人和白流苏行礼的声音。
“老身见过皇后娘娘。”
“流苏见过皇后娘娘。”
云皇后温柔的嗓音一如既往:“平身,赐座。”
云夫人并没有坐下,而是沙哑着嗓音说:“皇后娘娘,老身病情恐有反复,需得马上回府服药。”
云皇后仔细看着她,也对她的状况有些惊讶。
“云夫人看来病的不轻。来人……”
说着,不容云夫人拒绝,云皇后已经叫了太监过来,说:“去太医署请……贺御医,来给云夫人看诊。”
云夫人忙说:“皇后娘娘,老身够不上让御医给看诊,不敢僭越。”
“况且这也是老毛病了,府里常年备着药,老身回去吃一副就好了。”
云皇后笑容可掬:“云夫人不必担心。本宫给你恩典,让御医给你诊治。”
云夫人还想拒绝,白流苏却觉得,刑部尚书府能请到的郎中,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指派的御医呢?
她轻声说:“大母,既然皇后娘娘盛情,不如,就让等一等,让御医给瞧一瞧?”
“您今天这病,来的有些急,可别耽误了。”
云夫人隐隐约约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如今的状况,任何郎中都治不好。
可是,白流苏的话,提醒了她。
她一味拒绝,不仅有违常理,还可能引起这位绰号“智多星”的皇后娘娘的注意……
她最不想的,就是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的不寻常。
更别说是这位皇后娘娘了……
云夫人深吸一口气,扶着白流苏的肩膀,颤巍巍地对云皇后说:“既然皇后娘娘厚爱,老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话间,贺孟白已经背着药箱,跟着皇后娘娘宫里的太监过来了。
他今日恰好在太医署里当值,所以那太监一下子就找到他,把他带过来了。
贺孟白进入大殿,朝云皇后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云皇后也不啰嗦,说:“贺御医,刑部尚书夫人刚刚身子突然不适,你帮着看一看吧。”
贺孟白躬身:“谨遵懿旨。”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那位穿着香色绫罗长裙,外罩赭色团花纹宽袖褙衣的老妇人。
她头梳圆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玉的发钗,髻侧别一朵淡褐色绢花。
此时脸色蜡黄,妆容剥落,苍老的模样,看上去好像七老八十了。
可是贺孟白见过刑部尚书白正理。
那位也就六十多岁的年纪,保养的还很不错,看上去也就四十许人。
他的娘子,最多也就是六十多岁,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
贺孟白在心里嘀咕,面上还是一派沉静,在云皇后指定的矮几后坐下,拿出脉枕、银针都器物,对云夫人说:“请坐过来。”
云夫人扶着白流苏的手,也跪坐在矮几之前,伸出胳膊。
她的胳膊一伸出来,白流苏心里就咯噔一声。
白流苏记得很清楚。
大母保养得极好,不仅是那张脸,她是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如同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脸上肌肤如玉,身上的肌肤,也是异常细腻洁白,而且很有年轻女子的那种既韧又软的特性。
并不像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胳膊上的肉,已经开始软塌塌的。
可如今这支胳膊,不仅发黄暗沉,虚弱松弛,上面还有很多小小的褐色斑点。
难道大母的老年妆,不仅化在脸上,也是化在身上?
这怎么可能呢?
白流苏留心观察云夫人的衣袖领口等各个部位。
如果云夫人全身都涂了黄粉,那她的衣袖上肯定有沾染。
可是,不管白流苏怎么看,都看不见丝毫的粉渍……
所以,大母身上肯定没有涂黄粉。
那大母身上的肌肤,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难道,她脸上的样子,也不是妆扮出来的?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再看云夫人,白流苏就觉得,云夫人越来越跟往日里的样子,很不一样。
甚至,她开始闻到云夫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气味。
不是臭气,也不是别的刺鼻的气味,而是纯粹一种,老人气。
白流苏当然见过老人。
她的祖母,辛氏的那位老夫人,身上的老人气,就很重。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大母,天赋异禀,没有那种上了年纪的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气味。
她们姐妹,也特别喜欢跟云夫人相处。
她身上总是有一种很清淡的冷香,闻起来不仅很舒服,而且还能让人心神清明。
白流苏曾经问过云夫人,那是什么香,她想学学调配。
结果云夫人说,她不用熏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味道。
后来白流苏也凑近闻过,确实是云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
那就是天生的体香吧……
白流苏十分羡慕,很想自己也有这种天生的体香。
她问过云夫人,需要吃什么食物,才可以有这种体香。
云夫人却含糊其辞,说既然是天生的,那后天吃什么东西都没用人,让她不要瞎折腾。
白流苏不甘心,一直在悄悄寻找各种香味奇特的花卉药草,打算自己把这种香味调配出来。
而且更巧的是,昨天她收到一份礼物。
是一位贵人,知道她喜爱调香,专门搜罗了一些京城不常见的香料,以及干草干花,送给了她。
其中就有一种在西磨人祖地那边特产的花草,名为水月菩提。
据说把水月菩提的草籽研磨碎了之后,可以用来调香。
那香味,跟她闻到的云夫人身上那股体香,有五分相似。
她兴致勃勃,正打算跟在云夫人身边,好好感受一下她的体香,然后去不断调试,最终制成一模一样的熏香。
可没想到,云夫人身上的那股体香,已经完全消失了。
白流苏神情复杂地看着云夫人的侧颜。
贺孟白的手指搭在云夫人腕间,仔细感受着她的脉搏,心里大为震撼。
?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