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孟白家学渊源,自己又特别有天赋,所以把脉这种事,他刚学会走路,就在观摩长辈们执业。
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独立诊脉,并且得出的结果,和浸淫医术十多年的成年人,没有区别。
有时候,还更准确。
所以,当他把出云夫人的脉象,差点医心动摇,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的医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
怎么可能呢?!
贺孟白深知,每个人的脉象,并不一样。
但是,每一个年龄段的人的脉象,又有相通之处。
比如,从婴孩到二十岁之下的少年人,脉象都有迅捷、纯粹的特点。
而二十岁年轻人到五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人,脉象的共同特点,是充盈、强劲。
到了六十岁之上的老年人,共同的脉象,则是衰弱、硬化。
可这位刑部尚书的娘子云夫人,她的脉象,简直是妥妥的败脉,也就是所谓的“死脉”……
人体最重要的三脉:胃脉、气脉和神(肾)脉。
这位云夫人的胃脉,脉来硬得像用手指弹石头,毫无弹性。
脉去则如紧缩的绳索突然解开,散乱而坚硬。
这意味着她肝气衰竭。
再看她的气脉,脉搏跳动如麻雀啄食,连跳三五下,突然停顿,然后又突突跳几下再停。
这种时快时慢,散乱无序的样子,就像下雨天房顶漏水,完全没有章法,显示她精血神气都在消散。
而她的肾脉,脉搏极浅,浮在皮肤表面,头大尾小,就像鱼在水面摇晃尾巴静静游动。
只有表面的虚妄鼓动,稍微用力按下去,则感觉彻底空无一物,这说明,她三焦气绝。
总而言之,云夫人身上最主要的三脉——胃气神全失。
这说明她五脏六腑的精气已经衰竭,阴阳即将离决。
换句话说,她快死了。
而云夫人的这种死亡进度,并不是疾病缠身,或者突遇惨祸,而更像是身体的机能,自然走到衰竭的那一天。
所谓的“寿终正寝”,多半是这种脉象。
但是贺孟白不解的是,通过诊脉,他能感觉到,就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前,这云夫人的脉象,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贺孟白能够感知,那刚刚褪去的,强劲到不像话的脉动活力。
那根本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妇人的脉象,而是一个三十岁年轻妇人的脉象!
只是那种年轻的强壮的脉象,退的非常干净利索。
但就像是海滩上突然褪去的潮汐,再快,也会在天地之间留下痕迹。
脉象,其实也是天地异象之一。
只是牢牢被锁在每个人的身体深处。
不是有着特别感知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它运转的痕迹。
贺孟白恰好是有这种特别感知的人。
而且,他在跟姜羡宝等人的接触之中,受到另外一种力量的浸染,不知不觉中,加强了他这种特殊感知。
他只感觉自己近来医术精进到可怕的程度,但是并不知晓,这种医术突飞猛进的源头在哪里。
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助力,贺孟白才能感知到,云夫人脉象里,那突然褪去的,极有生机和活力的青壮年脉象。
不然的话,他来也是白搭。
可他到底还是感知到了,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贺孟白的眉头,不知不觉皱紧,思考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症状。
如果硬是要比喻,那就是,好像一个人的寿命里,突然被活生生抽取了三十年的时光之力。
而且这种抽取,不是简单的加减,而是成倍数的削弱。
所以,如今这云夫人的脉象,不是六十岁老妇人的脉象,而是……九十岁欲死之人的脉象!
这样才造成了云夫人的生命力,断崖式下跌。
这种症状,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哪怕真的是七八十,甚至上百岁快要寿终正寝之人。
这真的是人能有的脉象和症状?
据他所知,人族的经脉,非常精细而脆弱,根本经受不住这样强大的时光伟力的野蛮冲刷。
除了……有一种可能。
贺孟白眯了眯眼。
他出身杏林世家的贺氏。
而几乎没人知道,贺氏的医术,不仅能治人,而且能医妖!
人和大妖的外形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内在构造,却完全不同。
所以大妖的医治,跟人族也有根本不同。
一般来说,人族的医术,只能医治人族。
妖族的医术,才能医治妖族。
两者互不相通,除非有人能够学会两种医术。
对于绝大部分人妖两族的医者来说,学会一种医术,已经穷尽了他们一生的精力,哪能分心去学另一种?
再则,两族的医术,都是对对方保密的。
毕竟谁也不愿自己族群的弱点,被对方掌控。
因此只有极少数幸运者,既能得到两族医术传承,又能同时习学两种截然不同的医术。
贺氏先祖,当年就是这样的一名幸运者。
不过,要同时学习两种不同的医术,对个人的天赋和外在的资源源要求非常高。
贺氏先祖当年,也不过是对妖族的医术,略通皮毛。
远远比不上他的人族医术造诣。
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妖族医术的传承,实在太宝贵了。
也太危险了。
如果让妖族知晓,他们贺氏一族,有妖族医术传承,妖域那边的大妖,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贺氏一族九族全灭。
因此,贺氏先祖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贺氏只有历代族长,以及族长选定的一名继承人,有资格接触,并且学习妖族医术。
而且留下祖训,让后人不必在妖族医术上,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
因为学习妖族医术,需要的天赋和资源,实在太过恐怖。
一般的人族医者,哪怕是资质优异,也没办法学到妖族医术的精髓。
更别说别的资源了。
在这种情况下,贺氏一族的妖族医术传承的信息,被贺氏一族深深掩盖。
直到传到贺孟白手里。
他自小聪慧过人,天赋异禀。
学习人族医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快速自然。
而妖族医术,也是初窥门径。
当然,他的妖族医术,真正有了长足进步,还是他去了落日关,加入边军之后。
贺孟白一直觉得,落日关是他的福地。
而那些西磨人,就是磨炼他妖族医术的磨刀石。
因为传闻西磨人有妖族血脉,所以他们的长相,迥异常人。
可贺孟白知道,西磨人有屁的妖族血脉!
他们本身,其实并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杂合种族,兼具了人族和兽族的外形特征。
但是内在跟人族和妖族,都不一样,更偏向兽族。
可惜的是,贺孟白生不逢时,从来没有解剖过妖族尸体,所以,他也不是很确定,人族和妖族的体征区别,到底是怎样的。
他只能通过先祖在那本妖族医术传承上的一些心得体会,感受妖族体征的特点。
而云夫人此刻的脉象给他的感受,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人族的经脉,肯定是承受不住的。
早在贺孟白来之前,云夫人应该已经经脉尽断而亡了,等不及他贺孟白来给她把脉。
可云夫人此刻虽然衰弱至极,却又还有着一丝生命力,证明她的经脉,并不是人族的经脉,而极可能是——妖脉!
只有妖脉那强大无匹的生命力,才能承受这样时光伟力的冲刷!
所以这云夫人,到底是人,还是妖?!
贺孟白精神一振,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云夫人,仿佛在看一件稀世之宝。
白流苏看见贺孟白的眼神,心里就是一跳。
这贺御医年纪轻轻,居然看上了自家大母?!
若是大母以前的样子,还能说得过去。
年轻人总是慕少艾,喜美女嘛……
可大母现在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美”字?!
难道这贺御医,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
比如,恋老癖?
白流苏胡思乱想着,却不知道贺孟白心里想的是,这云夫人,明显命不久矣。
若是等她死了,高低得想办法,把她的尸体弄来解剖,看看那传说中的“妖脉”,到底是什么样子!
云皇后静静抬眸,看着贺孟白收回手。
诊脉结束了。
云皇后温柔地问:“贺御医,云夫人的症状如何?”
贺孟白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太监、宫女,意味深长地对云皇后说:“云夫人的病症,有些奇特。”
“还请云皇后,换一个清净地方说话。”
云皇后明白过来,看了看大宫女蝉奴,说:“你带大家下去,等本宫召唤,再过来服侍。”
蝉奴和其他宫女、太监,早就习惯了。
他们想多活几年,对宫里的所谓“秘事”,从来是避之唯恐不及。
因为他们都知晓,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
当然,极少数本来就是别宫安插来的探子除外。
他们的职责,就是打听消息。
不打听,马上就是死。
打听了,就算要死,总也能延后几日。
因此他们是不在乎的。
只是这些人,少之又少。
蝉奴将大殿上的太监、宫女,哗啦啦全都带走了。
此刻,空荡荡的大殿上,只有云皇后、贺孟白、云夫人和白流苏四个人。
如果不算藏在碧纱橱里的姜羡宝的话。
? ?不知不觉,又到十月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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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