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屏冷眼看着周宜修。
这男人太会演了。
明明是他虚情假意、背信弃义在先，四处散播谣言毁她名节在后。
此刻当众一哭一跪，倒成了她始乱终弃、负心薄幸。
她气得上前两步，要同他理论。
苏落梨却将温玉屏往身后轻轻一挡，自己上前，站在了周宜修面前。
“周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温二小姐弃你而去。”
“那我且问你——你与她，究竟有什么‘情分’可言？”
周宜修梗着脖子道：“我与屏儿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苏落梨突然笑出了声。
她这笑声太过突兀，众人奇怪地看向她。
苏落梨笑够了，满脸鄙夷。
“你说的与你私定终身，莫不是因一年前之事？”
“当时，你在城郊被山匪抢了盘缠，温二小姐命护卫打跑了山匪，又掏出五十两银子给你做盘缠。”
“温二小姐不过见你狼狈不堪，于心不忍，这才赠银相助。”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私定终身’？”
周宜修脸色变了变，急道：“她若对我无意，为何后面又时不时让人给我送吃食、布匹和银子？”
苏落梨再次冷笑出声。
“其中缘由，你心里没数吗？”
“温二小姐好心赠你五十两银子，你却一趟一趟往侯府后门跑。”
“嘴上说是要还银子，却每次银子都不带够，还次次狼狈不堪。”
“温二小姐见你有骨气，才让府里人偶尔照拂你一二，送些吃食、衣裳和银子。”
“她一个侯府小姐，本可以高高在上、视而不见，却偏生了一副软心肠，见不得读书人受苦。”
“这份心，搁在寻常人家叫积德，搁在侯府叫惜才，搁在你周宜修身上，叫恩情！可你是怎么报答她的？”
“你在外说温二小姐对你死缠烂打，说你不堪其扰！”
“你花着她资助你读书的银子请人吃酒，转头把她说成不知羞耻、往上倒贴的轻浮女子！”
“你一边受着她的恩，一边踩着她的脸！”
“周宜修，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可懂‘忘恩负义’怎么写？”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事情是这样？”
“人家看他可怜，这才花银子资助。”
“可他花着人家的银子诋毁人家的名声？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是啊，亏他方才还哭得跟真的似的！”
周宜修的脸涨得通红，怒视苏落梨：“你胡说！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落梨转头看向温玉屏。
“玉屏妹妹，你来说。当初你资助他，是图他什么？”
温玉屏袖下的手掌早已握成了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人群。
“我当初见他一个寒门学子，寒冬腊月连件厚衣裳都没有，还要抄书还钱，实在不忍。”
“我资助他读书，只当是替父兄积德，替朝廷惜才！”
“我温玉屏对天发誓，对他无半分私情。”
“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苏落梨眉心跳了跳。
倒也不必发这么重的誓……
她在心里“呸呸呸”三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再抬头时，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凛然之气。
“周宜修！你一个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
“温二小姐好心资助，你不思感恩，反倒把她的善举歪曲成私情，把她的体恤说成痴缠！”
“若天下读书人都如你这般，受了旁人恩惠便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往后谁还敢行善？谁还敢帮衬寒门学子？”
“陛下广开科举、优待士子，为的是选贤才、正风气。”
“你倒好，拿着温二小姐的银子装门面，转头编排恩人，闹得满城风雨。”
“你对得起温二小姐的善心吗？对得起天下乐善好施之人吗？对得起陛下选才取士的圣恩吗？！”
骂完，苏落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果然，骂人就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这番话落地，周宜修的脸色都扭曲了。
骂他的人越来越多。
“温二小姐行善积德，这姓周的倒打一耙，真不是个东西！”
“呸！什么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恩将仇报，简直是我等读书人之耻！”
“……”
萧乐渝眼睛亮晶晶地看了苏落梨一会，也跳了出来，指着周宜修的鼻子骂。
“我梨姐姐说得半点没错！”
“温二心肠好，见你可怜才资助你读书。”
“你倒好，拿了银子还嫌不够，还想拿她的名声给自己垫脚！”
“你这种人，枉为读书人！”
萧乐潼也轻声开口，语气虽柔，话却相当锋利。
“沈解元在此，最有资格说一句公道话。”
“周公子，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读书人，可你所作所为，哪一件配得上读书人的体面？”
沈济民被点了名，倒也不推辞。
他上前一步，朝周宜修拱了拱手，神色端肃。
“周兄，你我同场科考，我本不该多言。”
“可温二小姐资助寒门学子、怜才惜士，实乃义举。”
“你受恩不报，反以怨报德，实在有辱斯文。”
“若你尚存半分读书人的良知，便该当众向温二小姐赔罪，收回那些污人清白的浑话。”
周宜修被几面夹攻，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们……”
苏落梨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紧追不舍。
“你今日在城门口拦人，口口声声说温二小姐弃你而去，总不是被逼着喊出来的吧？”
“你既知道她对你只有恩、没有情，为何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等引人误会的话？你存的什么心？”
萧乐渝一锤定音：“这题我会！他分明是想借众人之口逼温二嫁给他！”
萧乐潼也满脸谴责地看向周宜修。
“你科举落榜，前程无望，便想着赖上侯府这门亲事。”
“你毁她名声、坏她闺誉，不过是为了让她除了嫁你别无选择。”
“你这种心思，跟那些拦路抢劫的匪徒有什么区别？”
她这话又一次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这姓周的太不要脸了！这不是逼婚吗？！”
“人家好心帮他，他不懂感恩便罢了，还想拿名声逼人家嫁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年年下旨嘉奖乐善好施之人，他倒好，把行善的人往火坑里推！”
“这种人不配考功名！朝廷就该革了他的秀才功名，永不录用！”
“……”
周宜修生了一张嘴，竟敌不过三个口齿伶俐的小娘子。
他气得面红耳赤，竟一口气没提上来，吐出一口血，当场晕死过去。
萧乐渝大喊一声：“大家快躲开，别被他讹上了！不然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话落，围观的百姓瞬间散开。
梅衣拿脚踹了踹周宜修，把人弄醒了。
见已经有人朝他扔烂菜叶，他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百姓拍手叫好。
沈济民带头朝温玉屏拱了拱手。
“我等寒门学子谢过温二小姐的高义。那等读书人中的败类，不配污了您的名声。”
温玉屏眼眶微红，朝他深深回了一礼。
“今日多谢沈解元出言相助。”
“往后若有何难处，尽可去忠勇侯府道明，自会有人帮助沈解元。”
萧乐渝大大咧咧惯了，接话道：“遇到困难也可去承恩公府，我大哥最是惜才，你与他定聊得来。”
沈济民道：“那在下便先谢过几位姑娘，告辞。”
他恭敬地揖了一礼，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苏落梨见萧乐潼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凑到她耳边打趣。
“六妹妹，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萧乐潼跺了跺脚，两颊通红：“梨姐姐，你说什么呀？！”
她朝马车跑去。
萧乐渝凑过来问：“梨姐姐，你同六姐姐说了什么？”
苏落梨掩唇轻笑：“没什么，走吧。再不走，今日都赶不到温泉庄子！”
几人重新上了马车，朝着温泉庄子而去。
她们完全不知道温玉屏‘高义良善’的名声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连着苏落梨、萧乐潼和萧乐渝那几番大义凛然的话，都被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