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公司的事情，杨皓已经顾不上了。
艺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到了这个时候，再大的生意，也得先往后排。
从正月初七开始，他干脆把自己关进了学习室。
手机静音。
采访推掉。
朋友不见。
公司那边也提前打过招呼。
没什么天大的事，就别来找他。
每天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
卧室。
学习室。
餐厅。
再回学习室。
桌面上的资料越堆越高，几乎快没地方放水杯。
北电导演系历年真题。
中戏导演系命题分析。
表演系即兴表演案例。
电影理论。
导演基础。
镜头语言。
文学常识。
戏剧理论。
影视评论。
甚至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册子。
《艺考考官常见提问整理》。
纸张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
学习室里的白板也没闲着。
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为什么想当导演？”
“电影和戏剧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怎么理解蒙太奇？”
“如果让你拍一场离别戏，你会怎么设计镜头？”
“一个人在沉默的时候，镜头应该拍什么？”
……
每一道题，杨皓都没有照着现成答案背。
而是先自己写。
写完再删。
删完再改。
觉得不够准确，就推倒重来。
有时候一个问题，他能在白板前站上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不会。
恰恰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真正到了考试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说复杂。
艺考不是学术答辩。
考官也没兴趣听你把一本电影理论教材从头讲到尾。
他们想看的，是一个年轻人有没有清晰的判断，有没有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
这个想法，能不能让人相信。
杨皓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宁愿把已经知道的东西重新“降维”一遍，也不愿意把考场变成自己的知识展示会。
毕竟。
考试从来不是比谁知道得最多。
而是比谁最符合考官想看到的那个答案。
这一点，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更何况，这一摞摞资料，也不是他一个人闭门造车弄出来的。
他背后还有一个相当豪华的“艺考辅导团”。
主力三个人。
曾姐。
颜姐。
张姐。
几个人虽然早就离开考生身份很多年，可一听说杨皓要参加艺考，还是把当年压箱底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什么题最容易出现。
什么题看似简单，实际上最容易掉坑。
哪类回答容易让考官失去兴趣。
哪种表达方式，反而容易让老师继续追问。
甚至连当年考试时遇到过的几个经典场景，都被她们一条条回忆出来。
有人负责整理导演系。
有人负责表演系。
还有人专门负责找那些“看起来不像重点，考场上却很容易被问到”的边角问题。
三个人偶尔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干脆把几种可能性全写进去。
让杨皓自己判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编外成员”。
俞霏泓。
她没有参与资料整理。
可如果说谁最把杨皓这场艺考当回事，她反倒排在最前面。
隔三差五一个电话。
“最近看了哪些题？”
“导演系的老师有没有让你练即兴？”
“你准备的那几个回答，别说得太满。”
“还有，某某老师喜欢追问，你别第一句就把话说死。”
有时候说着说着，她还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
“你要是碰到某某老师，千万别一上来就讲……”
然后就是一通经验。
偶尔，她还会托人把自己以前留下来的课堂笔记寄过来。
有些笔记已经泛黄。
边角甚至还有当年上课时留下的批注。
除了笔记，她还专门替杨皓整理了一份东西。
不是标准答案。
而是北电一些老师这些年在课堂、讲座和公开交流中反复讨论过的电影话题。
从电影语言，到导演思维。
从文学改编，到人物塑造。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下了功夫。
杨皓第一次拿到那份资料的时候，都忍不住翻了两遍。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帮忙复习”。
而是在帮他提前摸清楚一场考试背后的规则。
尤其是一些只有在学校里待过、或者和老师长期打交道的人才知道的小细节。
网上能查到的东西，反而只是最浅的一层。
至于更深的那一层。
往往就是人情和经验。
俞霏泓在这方面，显然比杨皓想象得更熟。
她也没跟杨皓解释自己到底托了谁。
只是每次电话最后，都要重复一句。
“国际大奖以后有的是机会拿。”
“艺考先老老实实考过去。”
“这个才是眼下的大事。”
杨皓听得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参加艺考的是她。
……
正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北京还没完全醒过来。
春节的热闹已经过去，寒意却没走。
街边不少店铺还关着门，卷帘门后面一片安静。
杨皓背着双肩包出了门。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身份证。
报名材料。
高中在读证明。
报名照片。
各种复印件。
还有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资料。
甚至连获奖证明和作品光盘都带上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报名的时候会不会临时要什么材料。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特意戴了棒球帽，又围了一条围巾。
从远处看，就是一个准备参加艺考的普通年轻人。
不到七点。
他便赶到了北京电影学院报名处。
原本还觉得自己来得够早。
结果刚拐过校门口那条街，脚步就停了。
眼前是一条已经排出去很长的队伍。
几十号人。
甚至还不止。
有人裹着军大衣，蹲在路边啃包子。
有人手里捧着保温杯，一边背台词，一边不停跺脚。
还有人坐在行李箱上打瞌睡。
几个家长则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旁边，神情比孩子还紧张。
显然。
有人昨晚就来了。
杨皓看了半天。
“嚯……”
“这帮人够狠的啊。”
他本来还想着早点过来，第一个办完手续，省得后面排队。
现在看来。
他还是低估了艺考生的战斗力。
艺考这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和普通考试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有人练了十几年基本功，就为了等这一张准考证。
有人从外地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赶过来。
还有人全家一起陪考，把能动用的时间、精力，甚至家里的希望，全压在了这几天。
杨皓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的自己，也站过类似的队伍。
可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如今重新站在这里。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故地重游。
又像是重新补上一段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不过这点感慨没持续多久。
身后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
前面的人不断增加。
不到十几分钟，后面又排出去好几米。
杨皓这才意识到。
自己确实不算早。
真正的卷王。
昨晚已经到了。
他也没矫情。
拉了拉背包肩带，老老实实站到了队伍最后。
刚站稳。
前面一个男生回过头，看了他两眼。
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兄弟……”
“你是不是……”
杨皓直接笑着摆摆手。
“别是不是了。”
“今天咱俩都是考生。”
男生愣了一下。
随即也笑了。
“也是。”
一句话。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气氛一下松了不少。
没有人真的围过来。
也没人急着要签名。
到了这里，所有人的身份其实都一样。
考生。
北电每年都会出现熟面孔。
童星。
演员。
歌手。
甚至已经有些名气的人，也得老老实实排队。
谁也不会因为认识谁，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头。
杨皓反而乐得清静。
他低头把资料又检查了一遍。
身份证。
报名材料。
介绍信。
照片。
各种复印件。
一项一项确认。
这才重新把东西塞回包里。
今天不是来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的。
先把报名手续办利索。
尤其是他这次一口气报了两个专业。
表演系。
导演系。
流程自然比只报一个专业麻烦。
而且第二天，他还得跑一趟中央戏剧学院。
原本杨皓其实已经打算放弃中戏表演系了。
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导演。
演员只是顺带。
北电表演系，已经足够当保险。
至于中戏。
没必要再折腾。
谁知道杨奶奶听完，直接不同意。
老太太当时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报一个，又不掉块肉。”
“多一条赛道，多一条路。”
“万一导演系发挥失常呢？”
“万一北电表演没过，中戏过了呢？”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一连串话说下来。
杨皓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老太太直接拍板。
“听奶奶的。”
得。
那就报。
反正也就是多跑一趟。
多考一场。
当买保险了。
所以这次他的艺考安排，也就变成了两个学校、三个专业。
今天。
北京电影学院。
导演系。
表演系。
明天。
中央戏剧学院。
表演系。
至于中戏导演系。
杨皓暂时没兴趣。
他真正想系统学习的导演体系，还是北电这一套。
……
报名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但等杨皓拿到时间安排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小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导演系初试。
表演系初试。
时间撞了。
严格来说，并不是完全重合。
可两边之间留下的时间太短。
一旦前一个环节稍微拖延，后面就有可能赶不上。
杨皓盯着那张时间表看了几秒。
心里很快有了决定。
导演系才是目标。
表演系本来就是保险。
真要二选一。
那就放弃表演。
“算了。”
他把时间表放在桌上。
“真撞时间，就把表演撤了。”
“导演不能耽误。”
这不是赌气。
而是他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演员这个身份，对现在的他来说，未来有的是机会。
哪怕没有表演系学历，也不妨碍他演戏。
可导演不一样。
这是他真正想系统学习、真正想沉下心来做一辈子的东西。
不能本末倒置。
结果电话那头，俞霏泓听完直接急了。
“撤什么撤？”
“谁让你撤了？”
杨皓愣了一下。
“时间不是撞了吗？”
“撞什么撞。”
俞霏泓的语气异常笃定。
“别人撞。”
“你不撞。”
“你安心准备考试。”
“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杨皓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俞老师，这还能协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当然。”
说完，她又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顺口，马上改了一下。
“不是改。”
“是协调。”
“每年报名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特殊情况。”
“学校会处理。”
“你到时候按照通知走就行。”
“不会耽误你的考试。”
杨皓听着这番话，基本已经明白了。
所谓“学校会处理”。
肯定不会是学校突然大发善心，专门为他重新排一套考试时间。
这种事情，也没必要说得那么直白。
俞霏泓既然敢把话说死。
那就说明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至于找了谁。
院系里的老师？
招生方面的人？
还是某个能真正说得上话的老熟人？
她没说。
杨皓也没问。
有些人情，知道得越少，反而越轻松。
而且这件事本身，也让他重新认识了一下俞老师。
平时看着就是个温温和和的老师。
真碰到事情的时候，动作倒是比谁都快。
更关键的是——
她显然不是只认识一两个学校里的熟人。
她熟悉的是整个圈子的运行方式。
知道谁能说话。
知道什么事情该找谁。
更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说出来反而麻烦。
这才是真正的人脉。
不是电话号码多。
而是事情到了面前，知道该把电话打给谁。
电话最后。
俞霏泓还是那句话。
“别管这些。”
“好好准备。”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考试考好。”
说完。
电话直接挂了。
杨皓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最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行。
既然人家都已经替他把路铺好了。
那他就没必要再操心。
老老实实考自己的。
……
报名结束后的两天，过得飞快。
初八。
北电。
初九。
中戏。
来回折腾一圈，杨皓总算把两所学校的报名手续全部办妥。
三项专业。
全部报上。
至此。
艺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也是从报名结束以后，杨皓开始发现一个问题。
他好像……
真的有点紧张了。
一开始，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春晚直播的时候，全国观众盯着看。
他都没这么紧张。
拍电影的时候，面对镜头、面对投资人、面对电影节评审，他同样能保持冷静。
现在不过是一场艺考。
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越临近考试，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越明显。
晚上看资料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做完一道题，会莫名其妙地又检查一遍。
睡觉前，脑子里甚至会突然蹦出一个问题。
“明天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杨皓翻了个身。
过了几秒。
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我到底紧张什么？”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想了半天。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他紧张的，不是能力。
而是未知。
这一世，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参加艺考。
前世的经历，也没办法完全套用。
因为前世的自己，根本没有走过北电、中戏这条路。
没有参加过这种考试。
没有在几千个考生里等过一个号码。
更没有站在一群同样把未来压在这张准考证上的年轻人中间。
所以哪怕他脑子里装着远超普通艺考生的知识。
哪怕他已经拍过电影。
哪怕他知道导演是怎么回事。
可“艺考”这件事本身，对他依旧是陌生的。
而真正让这种紧张感不断放大的，是周围的气氛。
每天从北电、中戏附近经过。
随处都能看见抱着台词本的考生。
有人一边走路，一边练小品。
有人对着商场玻璃练眼神。
有人蹲在角落里，一遍遍练绕口令。
还有人三五成群地讨论刚刚碰到的老师。
“那个老师刚才问我……”
“我是不是答得太快了？”
“你那个角色到底怎么理解的？”
每个人都在准备。
每个人都怕自己漏掉一点东西。
空气里甚至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焦躁。
不是谁制造出来的。
而是所有人一起制造出来的。
一个人紧张，可以靠自己压下去。
十个人、几十个人，甚至几千个人同时紧张。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站在人群里。
很难不被带进去。
杨皓以前总觉得，紧张就是心理素质不够。
现在才发现。
有时候不是你怕。
是周围所有人都在告诉你——
这件事很重要。
重要到输不起。
于是你也开始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杨皓坐在学习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一排排问题。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真正怕的。
好像从来都不是“不会”。
而是“第一次”。
未知。
才是最容易让人紧张的东西。
而艺考的氛围，又恰恰把这种未知放大到了极致。
它有点像高考。
可又和高考完全不同。
同样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高考比的是分数。
艺考比的，却是一个人能不能在短短几分钟里，让陌生的考官记住自己。
这才是杨皓真正开始在意的地方。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前面拍过那么多电影，拿过那么多奖。
可到了北电的考场里。
那些东西，未必能替他回答任何一道题。
真正要过的。
还是眼前这一关。
而这一次。
没有未来记忆可以替他作弊。
只能自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