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
杨皓停顿了一下。
继续说道：
“至于《北京人》……“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我最喜欢。“
教授笑了。
“为什么？“
杨皓抬起头。
平静说道：
“因为它告诉我。“
“真正的戏。“
“很多时候，不在台词里。“
“而在沉默里。“
“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往往比说出来，更有力量。“
这句话说完。
负责台词课的一位老师忍不住笑了。
“所以刚才那场《雨夜道别》，你一直留白。“
杨皓点点头。
“嗯。“
“离别的时候，人不会一直说话。“
“越舍不得。“
“越安静。“
……
主考教授看着他。
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国外的话剧，看吗？“
杨皓回答：
“看。“
“契诃夫比较多。“
“《樱桃园》《海鸥》《万尼亚舅舅》。“
“还有奥尼尔的一些现实主义作品。“
教授眼睛一亮。
“喜欢契诃夫什么？“
杨皓笑了笑。
“生活。“
“他的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潮。“
“人物不会突然崩溃。“
“也不会为了戏剧性而戏剧性。“
“所有情绪，都藏在生活里。“
“演员不是去表现情绪。“
“而是把人物真正活出来。“
“情绪，自然就有了。“
……
这番回答。
让几位老师彻底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们已经能够确定。
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临时背了几部名着的名字。
而是真的读过。
甚至读懂了。
坐在最旁边的一位老教授忽然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
“很多考生都说喜欢《雷雨》。“
“我问一句周朴园为什么三十年都没有忘记侍萍。“
“十个人，九个答不上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老教授继续说道：
“你不一样。“
“你回答的，不是剧情。“
“是表演。“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虽然不大，却格外认真。
“一个演员。“
“可以不会分析镜头。“
“可以不会写剧本。“
“甚至可以暂时没有技巧。“
“但一定要懂人。“
“懂生活。“
“懂戏。“
说到这里。
他看着杨皓，缓缓点了点头。
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今天。“
“你让我看见的。“
“不是一个准备艺考的学生。“
“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思考——“
“什么叫表演的人。“
整个考场，再次安静下来。
杨皓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主考教授摆了摆手。
“去吧。“
“后面的考试，好好发挥。“
杨皓再次致谢，转身离开考场。
直到那道年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几位教授依旧没有立刻翻看下一位考生的资料。
沉默片刻。
一位老师忽然轻轻感慨了一句：
“这孩子……“
“身上没有艺考生的味道。“
另一位教授笑着接道：
“是啊。“
“他不像来考试。“
“倒像是来和我们聊戏的。“
众人相视一笑。
而杨皓的名字，在几人的心里，也已经悄然留了下来。
四项专业课全部结束。
原本以为可以离场，工作人员却轻轻抬手。
“杨皓，你留一下。“
听到名字，另外几名考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家都知道。
这是综合面试。
也是中戏最看重的一关。
相比前面的台词、声乐、形体、小品都有明确评分标准，综合面试反而没有固定答案。
老师看的，不是你答得“对不对“。
而是你怎么思考。
北电更喜欢聊镜头、聊电影、聊导演。
中戏不同。
这里的大多数老师，一辈子都扎根话剧舞台。
他们最喜欢聊的，是人物。
是人性。
是戏剧。
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懂不懂戏。
......
杨皓重新坐回椅子。
没有拘谨地挺胸收腹，也没有故作轻松。
只是自然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看着几位老师。
这种既放松又专注的状态，让几位老师暗暗点头。
主考教授扶了扶眼镜。
没有翻资料。
而是直接问道：
“刚才听你提到曹禺。“
“那我问你。“
“《雷雨》里的周朴园，如果放到今天，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道题。
教室里不少候考学生都听过。
也是中戏老师最喜欢问的问题之一。
没有标准答案。
考的是理解。
杨皓没有急着回答。
略微思考几秒。
随后缓缓开口。
“我觉得......“
“周朴园不是坏人。“
一句话。
几位老师同时抬起了头。
杨皓继续说道：
“至少，他不是脸谱化意义上的坏人。“
“他有能力、有责任心，也有很强的规则意识。“
“如果放到今天。“
“他大概率会是一位成功的企业管理者。“
“事业成功，生活体面。“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教授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示意他说下去。
杨皓继续分析。
“但他的问题，也一直没变。“
“他所有的情感，都必须服从于秩序。“
“家庭秩序。“
“社会秩序。“
“身份秩序。“
“一旦情感和秩序发生冲突。“
“他一定选择后者。“
“所以他怀念侍萍。“
“却永远不会选择侍萍。“
“因为怀念，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选择，会。“
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这不是文学赏析。
这是人物分析。
也是演员最需要具备的能力。
杨皓最后补充了一句。
“所以。“
“如果让我演周朴园。“
“我不会把他演成反派。“
“我会先演出他的体面。“
“只有体面建立起来。“
“观众最后才会觉得他的冷漠更可怕。“
话音落下。
负责表演课的一位老师轻轻点了点桌子。
“不错。“
“这是演员思维。“
......
主考教授又问：
“那《骆驼祥子》呢？“
“如果祥子生活在今天。“
“他还会悲剧吗？“
杨皓笑了笑。
“我觉得。“
“会。“
几位老师来了兴趣。
“为什么？“
杨皓没有直接谈社会。
而是依旧从人物出发。
“因为祥子的悲剧。“
“不只是时代造成的。“
“也是他的性格造成的。“
“他特别相信一句话。“
“只要肯卖力气，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
“他所有的人生选择。“
“都只有一个方向。“
“拉车。“
“赚钱。“
“买车。“
“他几乎不会停下来想。“
“还有没有别的路。“
教授微微点头。
杨皓继续说道：
“放到今天。“
“他可能不开洋车。“
“可能送快递。“
“可能跑出租。“
“可能干外卖。“
“他一样勤快。“
“一样吃苦。“
“一样善良。“
“但如果他的思维一直没有变化。“
“他依旧会活得很累。“
说到这里。
杨皓笑了笑。
“所以。“
“我觉得老舍先生写的。“
“不是一个时代。“
“而是一类人。“
“这种人。“
“什么时候都有。“
整个考场。
再次安静下来。
......
主考教授放下手里的钢笔。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他没有继续追问文学。
反而问了一个所有艺考生都会遇到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学表演？“
这是无数考生都会回答的问题。
也是最容易答成模板的问题。
杨皓没有说梦想。
也没有说热爱。
而是认真想了一下。
“因为。“
“我以后想讲故事。“
教授笑着问：
“导演？“
杨皓点点头。
“导演也好。“
“编剧也好。“
“动画也好。“
“电影也好。“
“最后都是讲故事。“
“但故事里最重要的。“
“永远是人。“
“演员。“
“就是距离人物最近的人。“
“如果我连演员都理解不了。“
“我也拍不好电影。“
他说完之后。
整个考场沉默了几秒。
主考教授轻轻合上评分表。
缓缓说道：
“今天这么多考生。“
“有人会演。“
“有人会哭。“
“有人技巧很好。“
“但只有你。“
“一直在研究——“
“人为什么会这样活着。“
老人笑了笑。
眼里的欣赏已经毫不掩饰。
“表演技巧，可以教。“
“台词、形体，都可以练。“
“但读懂人。“
“不是每个人都会。“
他轻轻点了点头。
给出了今天综合面试最后一句评价。
“杨皓。“
“你的眼里，没有艺考。“
“只有戏。“
“这一点，很难得。“
杨皓起身，郑重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转身离开考场。
直到那道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几位教授相互对视，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负责表演课的老师轻声说道：
“这孩子，不像来考大学。“
另一位教授笑着接道：
“更像已经在准备当老师了。“
一句玩笑，让整个考场都轻松了起来。
而评分表上，杨皓的名字旁边，也已经被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画上了一个醒目的记号。
复试全部结束。
杨皓刚踏进家门，连外套都懒得脱，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傍晚时分，才被窗外渐暗的天色唤醒。
醒来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真累……“
这几天，看似只是参加几场考试。
实际上，精神却始终绷成了一根弦。
每天一睁眼，就是两所学校来回奔波。
今天北电，明天中戏。
上午导演，下午表演。
朗诵、声乐、形体、小品、综合面试，一项接着一项，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每走进一间考场，大脑都必须保持高度运转。
人物分析、临场应变、情绪控制、台词节奏……
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身体上的疲惫倒还在其次。
真正累人的，是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
不过……
杨皓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考试安排。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还不能歇。“
“还有最后一轮。“
按照整个艺考流程。
真正最残酷的，其实并不是最后的三试。
第一轮初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选。
几千名考生蜂拥而至。
老师往往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会决定一个人的去留。
这一关。
刷掉的是那些明显不适合学表演、不适合学导演的人。
说白了。
筛的是门槛。
能够进入复试的人，已经算是从几千人里脱颖而出的少数。
第二轮复试。
考的就不再是有没有天赋。
而是谁更优秀。
谁的基本功更扎实。
谁的理解更深。
谁更值得学校重点培养。
这一轮结束之后。
真正留下来的，已经都是有实力的人。
至于第三轮……
杨皓嘴角微微扬起。
业内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初试看条件。
复试看能力。
三试看缘分。
所谓“缘分“。
大家都心知肚明。
能够走到三试的，实力其实已经相差不算太大。
真正拉开距离的，有时候反而是综合素质、学校偏好，甚至还有一些外部因素。
谁更符合老师今年想要的类型。
谁背后的老师更认可。
谁又恰好遇到了赏识自己的考官。
这些，都有可能影响最后那一纸录取通知书。
所以。
每年艺考圈里都会流传一句玩笑。
“真正开始发力，是三试。“
想到这里。
杨皓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可我……“
“好像用力过猛了。“
别人都是留着底牌。
一轮比一轮放。
生怕前面表现太好，后面没有惊喜。
他倒好。
从导演初试开始，就一路火力全开。
原创朗诵。
原创动画独白。
三国文风。
《滚滚长江东逝水》。
命题小品。
综合面试。
几乎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
现在回头想想。
多少有点“杀鸡用了牛刀“的意思。
想到这里。
杨皓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第三轮……“
“好像真没什么可放的大招了。“
不过。
他倒没有太担心。
以这几天几位考官的反应来看。
无论是北电还是中戏。
自己的表现，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艺考生的水平。
尤其是几位老教授最后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杨皓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心里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