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
初试的时候,他还有几分谨慎。
复试的时候,还有几分认真。
那么现在。
他已经有了九成把握。
剩下的一成。
不是担心自己考不上。
而是担心——
自己会不会考得太好。
想到这里。
杨皓忽然笑出了声。
“算了。“
“既然都已经演到这一步了。“
“那最后一轮……“
“干脆再认真一点。“
“有始有终吧。“
说完,他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导演三试资料。
距离真正收官。
只剩最后一步了。
第二天。
杨皓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没有去学校。
没有看艺考资料。
也没有研究导演三试可能出现的考题。
甚至连公司都没去。
整整一天,他什么正事都没干。
就安安静静地陪在杨奶奶和赵爷爷身边。
……
上午。
陪着杨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一边择菜,一边念叨着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
谁家孩子结婚了。
谁家老两口又拌嘴了。
哪家包的饺子最好吃。
哪家种的月季今年开得特别旺。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换作以前,杨皓未必听得进去。
可今天。
他却听得格外认真。
偶尔还插上一两句嘴,逗得老太太笑个不停。
下午。
又陪着赵爷爷下象棋。
老爷子棋瘾不小。
偏偏水平又臭。
一边下,一边还嘴硬。
“年轻人,别得意。“
“刚才那步我是故意让你的。“
杨皓笑着把“车“往前一推。
“将军。“
赵爷爷愣了半天。
最后一拍大腿。
“再来!“
一老一少,就这么耗了一下午。
……
晚上。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春寒尚未散尽。
空气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可杨皓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因为。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天为什么什么都不干。
……
他没有忘。
上辈子。
就是这几天。
杨奶奶永远离开了。
那时候。
他其实也在准备艺考。
不过,不是北电,也不是中戏。
而是——音乐学院。
那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
准确地说,是杨奶奶替他一点一点铺出来的。
老人知道他喜欢音乐,也知道他有天赋。
为了让他顺顺利利考进音乐学院,前前后后不知道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关系,拜访了多少老师。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可以说,从高二开始,老人就在替他搭桥。
只等最后艺考结束,桥一通,便能顺顺利利走过去。
可偏偏。
就在艺考最后阶段。
杨奶奶突然离世。
那一刻,倒下的不只是老人。
还有她花了两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替孙子铺出来的路。
很多事情,并不是有人故意为难。
而是人走茶凉。
曾经答应帮忙的人,不方便再开口。
原本说好的推荐,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些早已搭好的桥。
一夜之间,全都断了。
最终。
他倒在了艺考最后一轮。
与梦寐以求的音乐学院失之交臂。
后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一所普通本科。
说不上失败。
可终究,是一辈子的遗憾。
……
也正因为如此。
这一世。
杨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再考音乐学院。
不是没有能力。
更不是没有机会。
而是不愿意,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同一条路上。
所以。
他选择了导演。
顺便又报了表演。
至于结果……
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能考上。
那就在国内读。
把上一世没走过的路,好好走一遍。
如果考不上。
那就去国外。
以他现在掌握的人脉和资源,无论是电影学院还是综合艺术院校,可供选择的余地都太多了。
甚至。
某些海外院校的电影教育资源、产业平台和实践机会,比国内还要成熟。
所以。
对于别人来说。
艺考,是决定命运的一场豪赌。
可对杨皓而言。
它更像是一场选择。
他愿意认真去考。
愿意全力以赴。
却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一张录取通知书上。
真正让他在意的。
从来不是北电、中戏,或者哪一所学校。
而是眼前还坐在院子里的老人。
只要杨奶奶还在。
只要赵爷爷还在。
这一世。
无论最后去哪儿读书。
都已经比上一世,幸运得太多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陪着两位老人。
别跟上辈子似的,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后来很多年。
每当想起这件事。
他心里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
挣再多的钱。
拍再好的电影。
拿再多的奖。
都补不回来。
……
所以这一世。
哪怕艺考就在眼前。
哪怕导演三试至关重要。
他依旧毫不犹豫,把整整一天都留给了老人。
他不知道。
命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重生而发生改变。
也不知道。
历史,会不会依旧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进。
如果……
真的无法改变。
那至少。
这一世。
他不会再留下那个最大的遗憾。
至少。
还能陪老人多说几句话。
多下一盘棋。
多吃一顿饭。
这样。
即便有一天真的到了分别的时候。
他也不会像上一世那样。
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
可如果。
命运已经改变了呢?
杨皓望着正在和赵爷爷斗嘴的杨奶奶,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如果这一世。
真的能够把老人留下来。
那么。
他会继续按照现在的路走下去。
电影也好。
音乐也好。
动画也好。
公司也好。
一步一步,把那个属于自己的文娱版图搭建起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更不是为了挣多少钱。
钱。
到了他现在这个程度,早就只是一个数字。
真正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的。
反而是这些越来越具体的人。
家人。
朋友。
伙伴。
还有那些陪着自己一路成长的人。
人活着。
总得有点念想。
有人为了梦想。
有人为了事业。
有人为了责任。
而他。
或许都有一点。
既是为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创作。
也是为了替家人完成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期待。
更是为了让身边这些人,能够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
杨皓忽然觉得。
重活这一世。
最大的幸运。
或许从来不是提前知道未来。
而是终于明白了。
什么东西。
才真正值得自己拼尽全力去守护。
三月初。
北京的风里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考试结束之后,杨皓终于迎来了北电导演系艺考的最后一关。
导演系三试。
这也是整个导演专业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走到这里的人,已经没有一个是运气好混进来的。
……
一大清早。
杨皓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独自走进北京电影学院。
校园里依旧热闹。
表演系、摄影系、录音系、美术系……
到处都能看见参加艺考的学生。
有的人神情紧张,嘴里不停背着台词。
有的人拿着画板,在树荫下继续修改速写。
还有人一边走,一边练着绕口令。
可越往导演系考场走,人反而越少。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渐渐变得稀疏。
直到导演楼前。
整个院子几乎安静下来。
只有零零散散几十个人,或站或坐,默默等待着考试开始。
没有人大声聊天。
没有人临阵磨枪。
甚至连空气都比校园其他地方安静许多。
杨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公告栏。
导演系三试名单。
整整一张A4纸。
上面只有几十个名字。
他粗略扫了一眼。
忍不住笑了笑。
几个月前。
报名导演系的人,足足有一千多人。
如今。
真正走到这里的,已经不足百人。
不到百分之一。
这就是导演系。
没有聚光灯。
没有鲜花。
却比任何专业都残酷。
因为导演培养的,从来不是一个演员,而是未来整个剧组的掌舵人。
……
“杨皓?“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杨皓回头。
正是前几天复试时见过的一位男生。
二十岁左右。
戴着黑框眼镜。
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
《电影艺术词典》《电影语言》《世界电影史》……
几乎把导演专业能看的书,全抱来了。
“又见面了。“
杨皓笑着点点头。
男生苦笑一声。
“昨晚几乎没睡。“
“一直在翻电影史。“
“万一老师问到法国新浪潮怎么办?“
旁边另外一名考生也跟着叹气。
“别说法国了。“
“我现在连苏联蒙太奇都快背吐了。“
“艾森斯坦、普多夫金、库里肖夫……“
“感觉脑子全是名字。“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都笑得有些勉强。
谁都知道。
越到最后,压力越大。
能来到这里的人,没有谁愿意倒在终点前。
……
杨皓倒没参与讨论。
他只是找了个角落坐下。
安安静静观察着四周。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导演的职业病。
观察。
永远比说话更重要。
有人不断翻资料。
越翻越紧张。
有人闭着眼默背知识点。
嘴唇不停翕动。
有人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
还有两个人,竟然已经开始在纸上画分镜。
杨皓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
导演系的学生,果然和别的专业不一样。
别人临考前练台词。
他们临考前画镜头。
……
就在这时。
导演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位老师走了出来。
五十岁上下。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手里夹着一叠名单。
“大家安静。”
院子里立刻静了下来。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
老师扫视众人一圈,缓缓说道:
“恭喜各位。”
“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通过了前两轮筛选。”
“但是——”
他顿了顿。
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导演系真正的考试。”
“现在才开始。”
一句话。
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
老师继续说道:
“导演,不只是懂电影。”
“更重要的是,会观察,会思考,会表达。”
“今天没有标准答案。”
“我们也不希望听到标准答案。”
“希望各位,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哪怕和老师不同。”
“只要逻辑成立,我们都会认真听。”
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第一组。”
“跟我进来。”
十几个名字,被依次念出。
杨皓赫然在列。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人群朝楼里走去。
踏上楼梯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门后。
就是整个导演系艺考的最后一道门。
只要跨过去。
距离北电导演系,就只剩最后一步。
导演系三试第一项。
编讲故事。
这也是整个导演专业最有代表性的考试。
看似简单。
实际上,比任何一项专业考试都更难。
因为导演讲故事,不是小说家的故事,不是编剧的故事,更不是演员的故事。
导演讲的是——
电影。
走进考场。
房间不算大。
中间摆着一张长桌。
五位老师依次坐开。
其中三位,杨皓都见过。
正是前两轮考试时出现过的几位教授。
另外两位年纪更大一些。
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桌子对面,只摆着一把椅子。
没有讲台。
没有麦克风。
甚至连纸和笔都没有。
所有考生,都必须站着完成考试。
杨皓刚站定。
主考教授便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
声音平静。
“不用紧张。”
“先抽题。”
工作人员端着一个木盒走了过来。
里面放着几十张折好的卡片。
每个人随机抽取。
杨皓伸手。
随意抽出一张。
打开。
上面只有短短六个字。
《最后一班公交》。
杨皓微微扬了扬眉。
倒是个挺生活化的题目。
没有悬疑。
没有战争。
没有爱情。
越普通。
越难讲。
因为普通意味着没有现成套路。
老师说道:
“准备五分钟。”
“然后开始讲。”
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其他几名同组考生低着头。
眉头越皱越紧。
有人已经开始默默比划人物关系。
有人嘴里不停念叨。
“公交……司机……老人……”
还有人干脆闭上眼,开始现场编剧情。
五分钟。
对于一个故事来说。
太短了。
足够想出一个情节。
却远远不够构建一部电影。
……
杨皓没有低头。
更没有闭眼。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脑海里,却已经开始自动生成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