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不到，李超和苏晚就到了研究所三楼。
苏晚抱着记录本，走得飞快。到了陆敬山办公室门口，她才发现李超落在后面，正低头把右手的纱布往袖口里塞。
“你又干什么？”
“没什么，伤口贴得有点显眼。”
“陆老师又不是没见过学生受伤。”苏晚伸手替他把卷起的胶布压平，“再说，你越藏，他越觉得你又偷偷加练了。”
“我真没加练。”
“那就大大方方进去。”
门开了。陆敬山戴着老花镜，正在给窗台上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浇水。
“来得正好。”他放下水壶，“谁帮我看看，这盆花到底是水少了还是水多了？”
苏晚认真瞧了几眼：“老师，我只会看源能曲线，花要是交给我，可能更危险。”
陆敬山笑了：“那看来得找农学院帮忙。”
李超也笑了，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
“带东西了吗？”陆敬山擦干手，回到桌前。
“带了。”苏晚把整理好的三份材料摆开，“昨天的空载测试、竞赛现场采样，还有我们在档案室查到的停机时间记录。旧事故涉及个人数据，我们只抄了允许记录的时间点。”
陆敬山点头，没有立即翻报告，先看见了李超的手。
“又受伤了？”
“前两天实战考核蹭破的，已经处理过了。”
“你这手要是再磨破，就先别想着练拳了。”陆敬山拉开椅子，“坐吧。今天不做实验，只看记录。”
桌上的屏幕亮起，出现两条截然不同的波形。
“这是你们昨天做的空载切断测试。”陆敬山指向第一条，“输入先归零，反向尖峰随后出现。顺序比较清楚，但只能说明三号设备在这种设置下会产生回压。”
苏晚点头：“所以我们没把反向尖峰直接当成武契的反应。”
“做得对。”陆敬山切换页面，“再看两年前的事故。”
屏幕分成上下两栏。上面是设备主机的采样时间，下面则是一组标着“独立安全监测器”的记录。
李超凑近了一点。
“这个监测器不是三号机自带的？”
“它有独立的时钟和供电，只记录源能压力变化，不采集个人契纹。”陆敬山说，“当年发生事故以后，我们能确认先后顺序，靠的就是它。”
苏晚把笔握紧：“那道异常什么时候出现？”
陆敬山将三个时间点放大。
【异常反向变化：0毫秒】
【主通道输出中止：24毫秒】
【保护模块切断采集：39毫秒】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李超一时没有说话。
他想到昨天的空载测试：先切断，随后才有回压。
可这张图里，顺序完全相反。
“时钟误差呢？”苏晚先开口，“如果两套设备没有对齐，二十四毫秒也可能是假的。”
陆敬山露出一点笑意。
“我就等你问这个。事故复核时对过独立校准脉冲，允许误差不超过三毫秒。二十四毫秒的差距，不能全算到时钟上。”
“所以先出现了异常变化，主通道才停止输出？”李超问。
“在那次记录里，可以这么说。”陆敬山纠正，“但不能倒过来认定，一定是那道异常导致了中止。我们不知道两件事是不是还受另一个因素影响。”
苏晚把刚要写下的“异常触发停机”划掉，改成“异常早于输出中止”。
李超看见她改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压低声音。
“现在你比我还怕把话说满。”
“上次差点把设备回压当新发现，能不怕吗？”
陆敬山听见，指着他们的记录本：“怕是好事，但别怕到不敢往前查。”
他调出事故当天的处置单，页面上有一道醒目的红色签字。
“当时有人建议把受试者叫回来，换一台机器做重复测试。我没批。”
“因为他的手受伤了？”李超问。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
陆敬山摘下眼镜。
“我们连危险发生在哪一步都说不清楚，贸然重做，只是在赌别人不会再受伤。”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那个学生后来恢复了，但整整一个学期不肯再进实验室。见了我会打招呼，看到测序仪却绕着走。我到现在还记得。”
苏晚握着笔，没有接话。
李超想起姐姐以前在病床上忍着武蚀的疼，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说没事。
他不想有一天，也有人因为他们的一次实验，连握住水杯都要害怕。
苏晚以前只觉得拿到三十天设备权限很幸运。这一刻才意识到，研究室里的每一条异常曲线，可能都对应着某个人真实经历过的疼痛。
“老师，那我们下一步能做什么？”她问。
“先把设备问题彻底分开。”陆敬山说，“用不同强度的标准输入做空载试验，再比对原始时间序列。没有足够证据前，不申请故意诱发人体中断的实验。”
“明白。”李超答应。
“还有，你们查过沈闻舟的论文没有？”
两人同时抬头。
“查过。”苏晚忙说，“我们还通过北都研究中心给沈老师写过信。”
“那就好。”
陆敬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通信单。
“两年前出事后，我找他讨论过。那时候他就提醒我，不能只盯着功法达到上限时的表现。”
李超心头一动。
“因为普通动作也可能出现中止？”
“那是他的研究范围。”陆敬山看向他们，“你们跟他联系，应该知道他对这件事很谨慎。”
苏晚点头：“沈老师只接受书面咨询，而且提醒我们不要发送顾沉的医疗记录。”
陆敬山听到这个名字，略微一顿。
“顾沉？”
李超解释了顾沉训练受伤、本人授权访谈的经过，没有提顾家拳谱的具体内容。
陆敬山听完，神色认真起来。
“先让校医负责治疗。你们手里的访谈可以用来提出问题，不能替他判断病因。”
“我们知道。”苏晚说。
离开办公室时，陆敬山忽然又把两人叫住。
“对了，下周的武契运行安全讨论课，沈闻舟会在线参加。他已经同意回答几个学生提问。”
苏晚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们能问他那次写字中断的经历吗？”
“可以事先提交，但他愿不愿意公开回答，由他自己决定。”
“谢谢老师！”
走到楼下，苏晚才终于放慢脚步。
“今天总算不是白忙。”
“嗯。至少知道两年前那次，设备不是先停了才出现尖峰。”
“还知道不能把所有人的症状都往同一个原因上套。”
她晃了晃记录本。
“明天先按陆老师说的做空载试验。”
李超点头，忽然发现终端亮起一条新消息。
来自裴砚。
【我叔帮忙申请到了学校允许查阅的脱敏维护摘要。那次事故结束后，三号设备的保护程序被人工检查过。】
【有一项记录很奇怪：异常发生前，仪器曾自动发起一次权限校验。】
李超脚步停住。
他看向苏晚，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设备为什么要在正常采样的时候，突然校验权限？”
苏晚接过终端，看了两遍。
她没有回答。
因为在裴砚发来的截图里，校验结果一栏，赫然写着四个字。
【请求被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