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究竟是谁，把模拟测试的模块带进了真人采样？”
苏晚问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唐助教没有立即回答。他把刚调出的账号记录投到屏幕上，指着其中一栏。
“临时账号有领取人，但账号属于谁，不代表当天一定是谁操作。事故以后，研究所把现场签收单也封存了，今天可以一起核对。”
裴怀远点头：“查。该谁负责就查谁，不能因为签过交付单，就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裴砚站在叔叔身边，始终没说话。
李超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离何远当年受伤，已经过去两年；如今他们终于接近那个最简单的问题——是谁按下了启用键。
工作人员送来扫描后的设备使用单。上面保留着纸质签名和门禁确认时间。
【临时账号领取人：杜衡。】
【事故当日十一时十七分：本人二次确认通过。】
【操作内容：启用扩展目录枚举模块。】
“杜衡？”裴砚皱眉，“我听过这个名字。他以前是学校联合研究项目的助理。”
唐助教往下看了一眼：“现在仍在华清，负责基础设备接口维护。学校已经联系他过来。”
苏晚低声问：“这算确认了吗？”
“基本可以确定账号是本人使用。”李超说，“但为什么打开，得听他说。”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戴着黑框眼镜，袖口沾着一点机油。他看见裴怀远，先愣了一下，才向众人点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认出了桌上那份已经泛黄的签收单。
“这事不是早就结案了吗？”他问。
唐助教摇头：“当年的伤情处置有结论，程序启用经过没有查清。我们今天需要听你本人说明。”
“杜衡，坐吧。这份操作记录，是你的吗？”
杜衡走近屏幕，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是。”
一个字说出口，裴砚猛地抬头。
“你确定？”
“我确定。”杜衡拉开椅子，却没有坐，“那个临时账号是我领的，十一点十七分，也是我开的模块。”
“为什么？”裴怀远问得很快，“交付清单里没有这个功能，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在真人采样当天启用？”
杜衡低着头，手指紧紧捏住椅背。
“因为前一天的模拟测试没通过。”
他打开自己的旧项目记录。
那天的验证要求，是让设备确认一条未授权查询能被安全网关拒绝。
模拟模块总能返回固定结果，研发组担心验收时无法证明真实接口的拦截效果。
“我想在正式采样时留一条拒绝记录。”杜衡说，“只发请求，不读取数据。网关会拦住，按我当时理解，不会影响受试者。”
苏晚愣了两秒。
“你是说，为了拿到一条测试日志，就让设备对真人武契发起全量查询？”
“请求会被拒绝，我以为……”
“你以为就没风险？”
苏晚声音高了些，随即停住。
她想到何远握不稳水杯的样子，脸色依旧难看。
苏晚又想起昨天的模拟实验。授权拒绝后，仪器确实正常运行；如果只看那一次结果，她也会觉得这项操作没什么危险。
可何远不是摆在桌上的教学模块。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成了兼容测试的一部分。
李超也有火气，却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当时知道，何远签的只是基础源能采样吗？”
“知道。”
“知道还开？”
杜衡没有再找借口。
“我觉得查询被拒绝，就不算真的采集。”
“可他根本不知道你会查。”李超看着他，“你要是真觉得没影响，为什么不把这项测试写进同意书？”
杜衡终于坐下，声音很轻。
“因为一改测试方案，就得重新审批，最快也要一周。当时验收快到期了，我怕耽误整个项目。”
裴怀远把手里的资料啪地放在桌上。
“项目延期可以解释，谁给你的权力拿学生试？”
杜衡抬头，眼圈有些红。
“裴经理，我当时没想到会出事故。我不是想伤害他。”
“没人说你是故意伤人的。”裴怀远深吸一口气，“但你明知道没审批，还是做了。”
会议室里空调吹得纸页轻轻发响。
裴砚从小听叔叔说过，研发设备最怕的是故障原因不明。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还有比故障更令人难受的事。
有人明明察觉自己越过了程序，却把希望寄托在“应该不会出事”上。
裴砚伸手按住叔叔的资料，示意他先别继续。
“杜衡，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事故发生以后，你为什么没主动报告这个模块？”
杜衡望向屏幕上那条【十一时五十二分：模块禁用】的记录。
“是我关的。保护停机以后，大家都在处理何远的伤，我怕模块继续运行，就先把它停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写了异常说明，交给项目协调人。”杜衡说，“我写了模块启用，也写了没有额外审批。”
唐助教马上问：“说明编号还记得吗？”
杜衡报出一串旧编号。
工作人员当场在封存目录中查到了那份文件。
【事故日补充说明：已接收。】
【状态：未纳入正式事故复核报告。】
苏晚愣住：“你交过说明，为什么最终报告里没有？”
“我不知道。”杜衡抬起头，“当时有人告诉我，学校会统一处理，让我别再私下接触受试者。我以为后来已经写进去了。”
李超看着那行“已接收”，心里的不舒服更重了。
有人未经批准打开模块，已经够严重。现在连主动交上去的说明，都没出现在何远能看到的报告里。
裴怀远没有继续责问杜衡，而是看向唐助教。
“这份说明现在能不能一并送交复核组？”
“能。”唐助教答得很干脆，“原件先封存，杜衡今天的陈述也会正式记录。他本人需要签字确认。”
杜衡立即点头。
“我签。”
工作人员把录入终端转到他面前。他逐条核对，遇到记不清的地方，就直接标注“记忆不确定”，没有再拿猜测充数。
签完后，他长长吐了口气。
“何远现在……还练武吗？”
“练。”李超回答，“他已经恢复了，但那次事故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过去。”
杜衡低下头。
“我能见他一面吗？”
“先由复核组征求他的意见。”苏晚说，“他愿意，你再去。不能因为你想道歉，就让他必须见你。”
杜衡点头，眼眶更红了些。
会议原本可以就此结束。
唐助教却想起何远在讨论会上提到的另一件事，重新打开旧记录。
“杜衡，当年第三轮开始之前，何远说过手臂发凉，想先休息。你记得吗？”
杜衡整个人僵住。
裴砚也抬起头。
“你当时在现场？”
“在。”杜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谁告诉他，指标正常，可以继续？”
杜衡攥紧手指，沉默了很久。
李超看着他，没有催促。
终于，杜衡抬起头。
“是我。”
他眼里泛着红，嘴唇抖了一下。
“那时候设备才刚发过一次正常提示。我只想着最后一轮快做完了，就跟他说，指标没问题，再坚持一下。”
“何远说，他想休息。”
杜衡垂下眼。
“可我当时回答他——”
“再测一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