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响。他没看底下攒动的人头，只伸手扯了扯袖口，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里衬布条——那还是三年前在哪个破庙顺的。
“有人问我，你们这回捞着多少好东西？”他抬头扫了一圈，“我说，井底泥我都嚼过两回，图个啥？图那几块烂石头发光？”
台下坐着的年轻修士们互相看看，有人低头记，有人嘴角微撇。一个穿灰袍的小门派执事小声嘀咕：“签到奇遇谁不会吹，真当咱们没见过世面。”
这话没压住音，传到了前排。方浩听见了，也不恼，反手从怀里摸出块巴掌大的石片，往主台中央一拍。
“认得这个不？”他问。
众人摇头。
“昨儿下午签到抽的。”他说，“看着像废料，对吧？可你们知道我拿它干了啥？”
没人应。
“我在塌了半边的地窟墙上画了三道线，让队伍里的阵法师照着刻。三个时辰后，整片岩层稳住了，还震出来一小窝地髓虫——能炼三天三夜的灯油。”他顿了顿，“签到是运气，但你得知道往哪儿使力。我们不是靠天上掉宝贝活着，是靠‘掉下来的时候别让它砸脸’。”
后排有个背着药篓的女弟子举手：“那……要是没您这经验呢？普通队伍遇上空间裂缝怎么办？”
“问得好。”方浩点头，“你说‘普通队伍’，我就放心了。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没开挂。”
哄笑声起。
“我们队有个规矩：进新地界头七天，不准提‘安全’俩字。”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天扎营，先埋三枚预警符；第二天探路，必须留双人回撤路线；第三天要是还没动静，反而最危险——那就更得加岗。”
他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身穿旧甲、脸上带疤的队长模样的弟子走上台，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
“这是我上次带队时用的应急铃。”那人嗓门粗，“空间震荡前七息，空气会变稠，就像喝了一口热汤没咽下去。这时候摇铃，三长两短，所有人立刻趴地贴墙。有次晚了半息，一个师弟被卷进去，胳膊断了，但命保住了。”
“关键是什么？”方浩接话，“是我们提前练过二十遍‘听到铃就装死’。你以为修仙是飞天遁地？错，是养成一堆奇怪习惯。比如走路多看影子，吃饭前敲三下碗沿，睡觉不脱袜子——谁知道哪天脚底冒出根毒藤把你拖走？”
又是一阵笑，这次轻松多了。
角落里，一位来自南岭商会的老执事皱眉开口：“可这些……听着像是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土法子。有没有真正能教的？”
方浩咧嘴一笑，忽然弯腰从桌底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开。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圈和箭头，像是小孩涂鸦。
“这是我们第一次进古战场时做的‘活路推演图’。”他说，“当时什么系统都没触发，资源只剩半袋干粮。我们就用碎石子摆局势：敌人在哪可能出现，退路有几条，谁负责断后，谁背伤员。”
他指着其中一个红点：“你看这儿，本该左转逃命，但我们猜对方也会这么想，于是故意右拐钻火堆——结果烧焦味盖住了气息，躲过追杀。”
“现在我把这张图放在这儿。”他拍拍桌面，“谁想抄就来抄，拍照留影都行。不怕你们学会，就怕你们学不会。”
安静了几息。
接着，友好势力那边有人起身，默默走到台前，掏出一本薄册子开始临摹。随后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交流区自发分成几组，玄天宗的几名核心队员被人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开了。
“你们遇到毒雾怎么判断浓度？”
“夜间轮值守几点最易松懈？”
“要是灵石耗尽，还能靠什么维持阵法？”
方浩站在边上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得他眯了下眼。
东侧洽谈区，几位代表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人递出一份手绘流程图，标题写着《初期侦察协作十步法》。另一人接过，翻了两页，竟当场撕下一页塞进怀里，引得周围一阵轻笑。
“哎！不能白拿啊！”递图那人喊。
“回头我还你三条避险口诀！”对方答得干脆。
气氛彻底活了。
方浩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蹲在功德箱前数香火钱的小弟子。那时他还笑人家抠门，现在倒觉得——也许正是这点抠劲儿，才让他们一路走到今天。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有事烧我”符，又缓缓收回去。
远处，经验交换角的桌子已经被围满。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正拿着炭笔，在纸上疯狂记录，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的同门拉了拉他袖子，提醒他别太挤，他头也不抬地说：“闭嘴，这句值五十灵石！”
方浩笑了笑，转身走向人群。
一只茶杯空落在桌上，杯壁残留半圈唇印，边缘裂了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