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还站在高台中央,手指夹着袖口那块破界麻布的一角,来回搓了两下。刚才签到得来的蓝石头正贴着胸口躺着,暖烘烘的,像揣了只刚孵出来的小火鸟。他没急着动,也没急着走,就这么杵着,耳朵听着大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灰落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然后空气就变了。
不是风,也不是光,是那种你蹲在井边喝水时,突然发现水面不动了的感觉——所有流动的东西都停了一瞬。紧接着,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地面影子忽然深了一块,像是谁拿墨汁在虚空中画了个门框。一道人影从里面走出来,不带脚步声,也不惊动尘。
来人穿一身灰袍,颜色淡得像是洗过三百回的旧衣,脸上瞧不出年纪,五官端正得过分,反而显得哪儿都不真实。他站定,两手垂在身侧,开口说话时嘴几乎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人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响:
“第一条:所有成员族群须于七日内申报现存资源总量,含灵矿、丹药、功法残卷、可调动战力人数。瞒报者,一经查实,剥夺表决权。”
话音落,空中浮起一串金线勾成的符文,弯弯曲曲绕成环状,亮了三息,散了。
方浩眼皮一跳,心说这规矩比衙门口贴的告示还严。但他没吭声,只把双手背到身后,指头悄悄掐了下掌心,确认自己还醒着。
那人继续说:“第二条:跨星域行动前四十八个时辰,须向联盟中枢提交路线图、目的、随行人员名单及预计停留时间。未经备案者,视为敌对行为,允许拦截与拘押。”
又是一道光纹升起,这次形状像锁链。
“第三条:任何族群间冲突不得私斗,须递交仲裁庭。战斗发起方若未走流程,全族扣减资源配额百分之三十,持续三月。”
“第四条:信息共享分三级。一级为生存威胁类,强制即时通报;二级为技术进展类,延迟十二时辰开放;三级为内部事务类,可保留。隐瞒一级情报者,等同叛盟。”
一条接一条,说得平平稳稳,像念菜谱。每说一条,空中就多一道符文,飘一会儿,化成细碎光点落下去,沾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像是盐撒在湿木头上。
大厅外脚步声渐渐近了。探索队的核心成员回来了,一个个穿着磨损的护甲,肩上扛着记录玉简,脸上带着风沙晒出的红印。他们原本说说笑笑,一进厅看见那灰袍人,笑声戛然而止,脚步也慢了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申报资源?那我族藏了五百年的寒髓脉也要写上去?”
旁边人接话:“备案才能出门?那要是遇上突发妖潮呢,还得先写申请?”
“扣百分之三十?谁定的?凭什么?”
议论声像锅底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几个壮实汉子直接站出来,脸涨得通红:“顾问先生,这些规矩太死!我们不是来当孙子的,是来结盟抗敌的!”
灰袍人——hh——没看他,也没动,继续说第五条:“联盟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以上代表同意方可生效。弃权视为反对票。”
那汉子更怒了:“你这哪是结盟,是立监牢啊!”
没人接话。其他代表也皱着眉,有的低头记,有的干脆把玉简往桌上一拍,表示不满。
方浩一直没动。
他听着听着,脑门后头那根筋慢慢松了。一开始觉得这规矩烦人,像给牛套缰绳,越勒越紧。可他拿签到系统那股“过目不忘”的劲儿一捋,发现不对。
这些条款看着零碎,其实环环相扣。比如你不申报资源,别人遇险时没法支援;你不备案出行,可能误闯友军防线引发误会;你不走仲裁,私斗一起,盟约就成了废纸。更别说那个“弃权即反对”——这是防着某些族群关键时刻装哑巴。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极端情况:要是某个大族偷偷囤了十万枚破境丹,别人都快饿死了,它还在那儿炼仙;或者有个疯剑修说打就打,牵连三个星域崩塌……这些规则,正好卡在命门上。
严是真严,但不是瞎严。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顾问要么是个老学究,要么就是个狠角色——能把人性里的懒、贪、横都算准了,再提前钉上钉子。
可问题是,眼前这些人不这么想。
他们觉得自由被削了,权力被收了,像一群刚进城的山民,突然被告知“不准随地吐痰,违者罚款”。情绪憋着,就差一个火星。
方浩没点这个火。
他不动声色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抚了下衣摆,像是整理仪容,实则指尖微动,试了个最基础的探查术。灵气顺着经脉溜出去,刚靠近那灰袍人三尺,就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冰墙,啪地弹回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怪了。
探查术没失效,但目标的气息……找不到源头。不像人,也不像鬼,倒像是你对着镜子说话,听见了回音,却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他眼神沉了半分。
这人不对劲。不是魔气,不是妖息,也不是仙家清流。那股冷冽感,像是从另一个天道体系里借道过来的,踩一脚就走,不留脚印。
“最后一条。”hh终于说完,声音依旧平稳,“所有规则即刻生效,解释权归联盟中枢所有。”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转身,不是迈步,就是直直往后挪了一寸,整个人就融进了那道阴影里,像墨滴入水,眨眼没了。连那股冷意都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站过人的地方,从来就是空的。
大厅一下子静下来。
探索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句“神神叨叨”,有人掏出玉简开始抄录,还有人直接把笔一扔,靠墙站着生闷气。
方浩依旧站在原地。
双手负后,头微微低着,眼珠不动,可脑子里已经转开了。他知道,这规矩不能硬推。得拆开讲,一家一家说,把“限制”说成“保险”,把“上报”说成“互助”。比如跟羽族提一句“你们飞得快,万一迷路没人接应”,他们立马就懂备案重要了。
他正盘算着怎么开口,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地上。
刚才那堆符文化去的地方,地板上留了点痕迹。不是烧的,也不是刻的,是那种极淡的水渍印,弯弯曲曲,凑近看,竟隐约拼出两个字:
“守序”。
方浩盯着那两字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鼻尖。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嘴唇没动,心里默了一句:“系统出品,绝不坑爹……可你这回,怕是碰上个更不讲理的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