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指还停在鼻尖上,那两个字“守序”在他眼底多留了半息。他没擦,也没喊人来看,就像看见路边一块奇怪的石头,记住了位置就行。大厅里那些代表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火药味藏不住。有人抄录规则,有人冷笑甩笔,墙角几个穿旧皮甲的汉子已经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知道,这事不能晾着。
再晾下去,不是散场走人,就是当场掀桌子。而联盟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第一张桌子被人掀了还没人管。
他往前走了三步,靴子踩在刚才符文化去的地砖上,发出两声轻响。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了一瞬。他没站高台,就站在台阶前,像街口摆摊的老熟人招呼邻居吃饭那样,把手一抬:
“各位,刚才那位顾问先生定的规矩,我全听见了。说实话——”他顿了顿,嘴角一歪,“我也觉得挺狠。”
底下有人挑眉,有人绷着脸不动。
“申报资源?备案出行?打架还得先打申请?”方浩摇头,“听着像衙门抓贼,不像结盟抗敌。可你们要是换个角度想——你家后院起火,喊人救火,结果左邻右舍都说‘哎呀流程没走完,不好动手’,你急不急?”
这话一出,好几个代表脸色变了。
“所以这些规矩,说白了就俩字:防赖。”他竖起两根手指,“防大族赖账不救,防小族冲动惹祸,防中间有人装死。咱们之前打得七零八落,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自己人先崩了。”
他话音刚落,左侧第三位坐着的一名青年突然起身。一身青灰长袍,袖口绣着一圈螺旋纹,眼神清亮却不带笑意。
“方宗主说得轻巧。”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你说防赖,可谁来防‘管’?今天让我们报灵矿、报战力、报功法残卷,明天是不是就要按人头分粮,按族配丹?三分之二表决就能定生死,那我们这些小族,是不是只要被三个大族联手盯上,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方浩看着他,没打断。
“我不是反对规则。”青年环视四周,“我是想知道——规则由谁制定,将来会不会就为谁服务?若今日的‘守序’,成了明日压人的刀,我们这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又和当初被奴役时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坐下了。
没人接话。
但方浩看见,至少有七八个代表悄悄点头,还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兵刃挂链。
他知道,真正的难题来了。
他没急着反驳,也没拍胸脯打包票。反而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和一支秃头灵笔——笔尖还是昨天炖肉时蹭了油,黑乎乎的没洗干净。
“你说得对。”他低头蘸了点唾沫,擦了擦笔尖,一边写一边说,“规则确实可能变刀。所以我建议——咱们现在就开始商量怎么磨这把刀,别等它砍下来才哭爹喊娘。”
他抬头,扫了一圈:“接下来一个时辰,谁有疑问,尽管提。我不保证能解决,但我保证一条条记下来,原封不动交上去。要是中枢敢删改一个字,我就在下次大会上当众念他们祖宗家谱。”
有人噗嗤笑了。
气氛松了一丝。
“先说资源申报。”他翻开玉简第一页,“有担心被征调的吗?举个手。”
右边一排立刻举起五六只手。
“好。”他在玉简上划拉,“问题记录:怕报了资源反被抽血。解决方案暂无,列入待议。”他又抬头,“信息一级通报有没有人反对?比如共享坐标,怕引来妖潮的?”
后排一名披着骨甲的女子站起来,嗓门粗:“三年前我们星域就是因为上报了避难所位置,结果第七天就被血藤族顺着路摸过来,死了两千多人!这种‘共享’,是送死!”
“记下了。”方浩笔尖一顿,“案例存档:某星域因信息共享遭袭。质疑点:一级情报是否应强制即时公开?建议增设风险评估机制。”
他写得飞快,字迹潦草但清晰。玉简上的光纹随着记录不断闪烁,像是在同步上传。
“表决机制呢?”他继续问,“三分之二通过这条,有意见的?”
这一回,几乎半数人都站了起来。
“我们族总共才六个席位,那边一个大族自己就有十七个!”一名矮个子代表嚷道,“他们仨抱团,投票比上厕所还勤,我们连放个屁都得看脸色!”
“所以你要怎么办?”方浩问。
“至少给我们设个紧急叫停权!”那人挥拳,“哪怕不能否决,也得能喊一声‘等等’!不然决议当天执行,黄花菜都凉了!”
方浩点点头,在玉简上写下:“提议:设立联合临时复议机制,允许不少于三个新生文明联名发起延迟执行申请,时限七日。供重新评估,不具否决效力。”
他念了一遍,底下嗡嗡议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沉思,也有几人互相递眼色,像是找到了共同立场。
就在这时,那个青袍青年又站了起来。
全场静了下来。
“方宗主。”他语气平缓,却像一把慢慢推出来的刀,“你说记录意见,说设立复议,说监督机制。可我还是那句话——谁来监督你们这些‘监督者’?今天你说成立监察小组,明天这个小组会不会变成新的权力中心?你们玄天宗牵头建盟,现在又主持议事,手里攥着规则、拿着玉简、连笔都是你们家的,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演一场戏?”
他这话落下,整个大厅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有人呼吸变重,有人挪动脚步,墙边两名护卫的手已经搭上了兵器。
方浩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把笔往玉简上一插,双手撑在面前的案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法证明。”
众人一怔。
“我不能拍着胸脯说‘我绝对公正’,那和骗子临死前喊‘我没偷钱’有什么区别?”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所以我现在宣布——成立‘规则监察小组’。五大洲各推一人,独立于联盟中枢,有权抽查任意族群的资源申报、行动备案、甚至包括我这个宗主的随身储物袋。查到造假,当场公示,三次违规,踢出联盟。”
他说完,没人鼓掌。
但有人开始低声讨论,有人拿出自己的玉简对照条款,还有几名代表凑到一起,咬耳朵商量提名。
方浩拿起玉简,翻过一页,准备记录新提议。
他的手指有点干,墨点沾在拇指上,蹭到了下巴。